新生纪元的阳光,似乎都带着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温润与活力,悄然铺满了天衍宗的千山万壑。距离那划时代的元日已过去数日,宗门内依旧洋溢着一种节庆般的喜悦与蓬勃的希望。各宗使者尚未完全离去,三三两两聚于客舍、亭台,或激烈讨论,或虚心求教,使得天衍宗比往日更添几分百家争鸣的热闹景象。空气中流淌的灵气活泼而驯良,滋养着每一寸土地,每一颗心灵。
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和谐的盛世图景之下,一股无形的、愈发汹涌的暗流,正在迅速汇聚。
源头,始于那些尚未离去的各方势力代表。他们亲眼见证了新天道带来的种种奇迹,亲身感受了规则变迁对自身道途的深刻影响,更在历勿卷那场振聋发聩的布道中,看到了文明前行的明确方向。狂喜、感激、敬畏之余,一个现实而迫切的问题浮上心头:旧秩序已然崩塌,新纪元正式开启,谁来执掌这艘刚刚启航的巨轮,引领它驶向那浩瀚星海?
答案,在几乎所有势力代表的心中,不言而喻。
这一日,以九天剑阁新任阁主凌云子、百草门门主木青松为首,联合了南海碧波阁、西荒金石宗、东境御兽宗等数十家大小势力的代表,郑重地向天衍宗递交了联名拜帖,请求觐见历勿卷。
地点,依旧选在了象征意义非凡的忘忧峰。
只是这一次,并非公开的论道广场,而是在峰顶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地上,设下了简单的蒲团与案几。历勿卷依旧是一袭青衫,坐于主位,神色平和。苏柒柒、丹阳子、严律己等天衍宗核心人物分坐两侧。而对面,则是以凌云子、木青松为首,黑压压一片,几乎囊括了当前修仙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势力代表。气氛,比之上次的公开宣讲,更多了几分郑重与肃穆。
凌云子率先起身,他今日换下了一身凌厉剑袍,穿着较为朴素的常服,更显其态度的谦卑。他对着历勿卷,亦是向着在场所有天衍宗核心,深深一揖,声音沉凝而恳切:
“历宗主,诸位天衍宗道友。”他开口,打破了平地上的寂静,“新生纪元已开,万象更新,此乃亘古未有之盛世气象,皆赖历宗主擎天之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为我等众生,开辟此通天之坦途!”
他的话语,引起了在场所有外来代表的共鸣,众人皆微微颔首,目光灼灼地望向历勿卷。
凌云子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然,大厦虽立,仍需栋梁支撑;巨轮已启,更需舵手掌航。旧日仙盟形同虚设,各宗各自为政,乃至相互倾轧,此乃导致万载僵局之痼疾也!”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与决然的光芒:“如今,天道已新,人心思定,更思进!我等各方代表,经连日商议,共识已成。”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几乎是九十度的深揖,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宣言的力量:
“吾等恳请历宗主,顺应天意民心,出任我修仙界——‘万道盟’之首任‘道尊’!”
“统御八方,调和万法,制定纲常,引领我整个修仙文明,共赴新生,同探大道!”
“道尊”!
这个称谓,显然经过了精心的考量。它超越了“盟主”、“共主”这类带着明显权力意味的称呼,更侧重于精神引领与大道规则的守护,试图与历勿卷新天道奠基者的身份相匹配。
随着凌云子的话音落下,身后数十位势力代表齐刷刷起身,如同潮水般躬身,异口同声,声音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意志洪流:
“恳请历宗主,顺应天意民心,出任‘道尊’!”
“统御八方,调和万法,引领文明!”
声浪在忘忧峰顶回荡,震得周遭云雾都微微散开。就连站在历勿卷身后的丹阳子、严律己等人,脸上也露出了动容之色。他们能感受到这股拥戴浪潮中蕴含的真诚与迫切。平心而论,放眼当世,论威望,论功绩,论对新天道理解的深度,确实无人能出历勿卷之右。由他来担任这“道尊”之位,似乎是众望所归,水到渠成。
这股拥戴的浪潮,并不仅限于峰顶。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天衍宗。宗门内的弟子们,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爆发出了巨大的热情。
“历师祖要当‘道尊’了!”
“理应如此!除了历师祖,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太好了!由师祖引领,我修仙界定能开创前所未有的辉煌!”
“万道盟……这名字气派!以后咱们天衍宗,就是天下正道真正的魁首了!”
年轻弟子们兴奋地议论着,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骄傲。许多长老也暗自点头,认为这是将天衍宗推上历史巅峰的最佳时机,是历勿卷个人威望转化为实际权柄的关键一步。甚至连一些原本对历勿卷“摸鱼”理念有所保留的保守派,在此大势之下,也选择了沉默或附和。整个宗门内部,弥漫着一种对权力顶峰的憧憬与期待。
然而,在这片几乎是一边倒的拥戴浪潮中心,历勿卷本人,却显得异常的平静。
他端坐在蒲团上,目光温和地扫过面前这些躬身请求的各方代表,听着山下隐约传来的宗门弟子的欢呼声,脸上既没有显露出被万众拥戴的志得意满,也没有立刻出声答应。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仿佛在观察一件与自身并无太大关联的事情。
待到峰顶的声浪稍稍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那一声足以定鼎乾坤的“可”字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诸位道友,请起。”
他虚抬了一下手。
“诸位厚爱,历某……心领了。”
他没有立刻拒绝,但也没有接受。
“此事关系重大,关乎整个修仙界未来之格局。”他目光清明,看着凌云子等人,“非历某一言可决。请容我……考虑几日。”
考虑几日?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在众人看来,这是板上钉钉、顺理成章之事,历勿卷根本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权力、地位、名望、实现更大抱负的平台……一切似乎都唾手可得。他为何还要“考虑”?
凌云子等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见历勿卷神色认真,不似作伪,也只能按下心中的急切,再次躬身:“是,我等静候历宗主佳音。”只是那语气中,不免带上了几分不解与隐隐的担忧。
聚会散去,各方代表怀着复杂的心情下山。天衍宗内部的兴奋议论也并未停止,只是多了几分猜测——“历师祖还在考虑什么?”“莫非还有什么顾虑?”
喧嚣之外,苏柒柒默默地收拾着峰顶的案几蒲团。她细致地将历勿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灵茶收走,动作轻柔。当她抬起头,望向独自走到崖边、负手眺望云海的历勿卷时,敏锐地注意到,他那向来挺拔的背影,在绚烂的晚霞映照下,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静,也更加孤独。
她想起,这几日,每当黄昏降临,历师祖独自在忘忧峰顶看日落的时间,似乎确实……比以往更长了。
那并非踌躇满志的展望,更像是一种深沉的审思,一种置身于滔天浪潮之中,却试图看清浪潮之下暗流的冷静。
外界的渴望如同炽热的岩浆,奔流涌动。
而中心的他,却如古井深潭,波澜不惊。
这拥戴的浪潮,究竟会将他和这个新生的时代,带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