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秋风萧瑟。
苏铭在天亮之前,便已重新回到了大兴京城那巍峨的城墙之下。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向了东城。
按照青泉长老的指引,他在错综复杂的巷弄中穿行,最终停在了一处毫不起眼的院落门前。
院门不大,甚至有些破旧,门口挂着一块同样饱经风霜的木质招牌,上面用已经褪色的黑漆,写着四个大字——“四海商行”。
这里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看起来就像一家濒临倒闭的杂货铺,与周围那些喧闹的民居混杂在一起,毫不起眼。若非有青泉长老的明确指引,任谁也无法想象,这里竟会是云隐宗在这人间帝都设立的情报中枢。
苏铭压了压头上的斗笠,整理了一下略显风尘的衣衫,推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的空间不大,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与杂物混合的陈旧气味。货架上零零散散地摆放着一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土产,从南疆的香料到北地的皮毛,应有尽有,却又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生意并不兴隆。
柜台后面,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佝偻着背,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一个落满灰尘的陶罐。
苏铭的神识轻轻扫过,心中微微一动。
这老者,赫然是一位筑基初期的修士。虽然他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几乎与凡人无异,但那股经过岁月沉淀的、属于修士的独特神韵,却瞒不过同为筑基期的苏铭。
“客官,想买点什么?”
老者似乎察觉到了有人进来,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神浑浊,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行将就木的凡俗老人。
苏铭没有说话。
他走到柜台前,从怀中取出了自己的那枚真传弟子令牌,轻轻地放在了柜台上。
那是一枚由万年养魂木制成的令牌,正面雕刻着云隐宗的祥云徽记,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玄”字,代表着他师从玄珩真人。令牌本身虽然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那独一无二的材质与雕工,却是任何人都无法仿冒的。
老者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令牌的瞬间,骤然爆发出了一股璀璨至极的精光!
他手中的抹布和陶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也浑然不觉。他那原本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瞬间挺得笔直,整个人身上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股属于筑基期修士的、沉凝如山的气势,一闪而逝,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老者的脸上,瞬间涌现出一种混杂着震惊、激动与极度恭敬的神情。
他快步从柜台后绕了出来,对着苏铭,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云隐宗外事司京城驻地主事,周通,参见真传大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周主事不必多礼。”苏铭收回令牌,语气平淡地说道。
“大人请随我来!”
周通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在前方引路,将苏铭引入了商铺后院的一间密室之中。
这间密室显然经过了精心的布置,墙壁由厚重的青岗岩砌成,上面还隐隐刻画着隔音与防御的阵纹。
关上密室那厚重的铁门后,周通再次对苏铭行了一礼,这才恭敬地开口道:“老朽在此地驻守三十年,还是第一次得见真传大人亲临。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他的态度谦卑到了极点,但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却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苏铭。他心中充满了疑惑,一位身份尊崇的真传弟子,为何会如此低调地来到这凡俗之地的外事司?
苏铭没有兜圈子,他将那枚刻着“冥”字的黑色令牌,和那封记录着“万魂幡”计划的密信,一并放在了桌上。
“周主事请看。”
随后,他便将自己在黑风山的发现,包括那支刀枪不入的“尸傀骑兵”、背后操控的黑袍修士、以及斩杀黑袍人后得到的这些证据,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
最后,他沉声说道:“青泉长老已亲自前往北莽追查,命我将此物火速交予你,让你立刻上报宗门。”
周通拿起那枚令牌和密信,越看,脸色就越是凝重。
当他看到“万魂幡”三个字时,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冥渊宗……”周通的声音艰涩无比,他握着信纸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这群阴魂不散的魔道余孽,竟然将主意打到了两国凡人的头上!以十万生魂炼制万魂幡……好大的手笔!好歹毒的心肠!”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苏铭,眼神中满是后怕与庆幸:“大人,此事干系重大!若非您及时发现并斩杀了那名妖人,一旦让那万魂幡炼制成功,别说大兴和北莽,恐怕连我云隐宗山门千里之内,都要化为一片鬼蜮!”
“老朽……这就用最高级别的‘青鸟密语’,将此事上报宗门!”
周通说着,便要转身去启动密室内的传讯法阵。
“周主事,请留步。”苏铭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周通疑惑地转过身:“大人还有何吩咐?”
苏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最终,他还是缓缓地开口了。
“周主事,苏某……有一事相求。”
“大人请讲,只要老朽能办到,万死不辞!”周通毫不犹豫地说道。
苏铭的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些证据,在呈报宗门的同时,能否……请外事司设法,转交给当今的大兴皇帝?”
“转交给皇帝?”周通闻言一愣,显然没有明白苏铭的用意,“大人,此乃我修士之间的争斗,凡人帝王……恐怕无力插手啊。”
“不。”苏铭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我需要的,不是他插手修士的争斗。”
苏铭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永昌侯,陈渊。此人身为大兴军方统帅,却暗中勾结邪修,以战死将士的尸骸为材料,炼制尸傀,意图颠覆战局,其心可诛!”
“这封密信,就是他通敌叛国的铁证!我需要外事司,将这份铁证,变成一把递到皇帝手中的刀!一把足以一举扳倒永朝侯府的……利刃!”
周通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何等精明,瞬间便明白了苏铭的真正目的。
周通的脑海中飞速地权衡着利弊。
外事司的职责,本是收集情报,不直接干预凡俗朝政。但……永昌侯勾结的,是冥渊宗的余孽,是整个修仙界正道的公敌。从这个角度来说,铲除永昌侯,等同于斩断冥渊宗在凡俗界的一条重要臂助。
而且,请求的这位,是身份尊崇的真传弟子,背后还站着青泉长老。
仅仅犹豫了三个呼吸,周通便做出了决定。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可行!”
周通沉声说道:“外事司与大兴皇室之间,本就有正式的往来渠道。此事,老朽这就去办!”
他当机立断,立刻走到书案前,取出一份宗门特制的公文。他先是将黑袍人的供词(苏铭口述,他记录)和那封密信的内容,用一种皇帝能看懂的方式,誊写了一份副本。
随后,他郑重地在公文的末尾,盖上了那枚代表着云隐宗外事司权威的青铜大印。
“来人!”周通对着密室外喊了一声。
一名精干的中年汉子立刻推门而入。
“主事。”
“立刻将此公文,以‘十万火急’的密级,连夜送入宫中,亲手交到御书房当值太监的手里!不得有误!”
“是!”
中年汉子接过公文,没有多问一句,转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做完这一切,周通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对苏铭说道:“大人,事情已经办妥。北莽那边,想必宗门很快就会派出雷霆手段清剿。您就在京城安心等待青泉长老的消息即可。后续有任何进展,老朽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苏铭对着周通,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周主事。”
说完,他戴上斗笠,转身走出了密室,再次融入了京城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