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宫殿矗立在天地尽头。
柳月不知道走了多久。从系统空间出来之后,她就一直在走。穿过那片记忆碎片的黑暗,穿过忘川的迷雾,穿过无数个她看不懂的空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但她不能停。
因为他在前面。
那颗光珠被她收在胸口,贴着心口的位置。温热的,一下一下跳动,像另一颗心脏。那是他千年的记忆,是他所有的疼。她捧着它走了一路,也哭了一路。
现在她终于到了。
那座宫殿通体漆黑,没有一丝光。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吸尽一切的黑——光落在上面就被吞没,视线落在上面就陷入虚无。宫殿的轮廓隐约可见,巨大的立柱,高耸的穹顶,还有——
一扇门。
一扇紧闭的门。
柳月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站住。”
那个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低沉的,沙哑的,带着说不清的疲倦和绝望。
柳月停下脚步。
一个人影从宫殿的阴影中走出来。黑色的袍服,苍白的脸,熟悉的眉眼——
许峰。
是许峰,又不是。
同样的轮廓,同样的五官。但那双眼。那双眼不是他的。许峰看她的时候,眼里永远有光。即使是疲惫的时候,即使是难过的时候,那光都在。只是或明或暗,从不熄灭。
但这双眼。
没有光。只有阴郁,只有疯狂,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恨。
“你不该来。”他说。
柳月看着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知道这是谁。这是许峰的心魔,是他所有恐惧、自责与执念的化身。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像。想到她几乎以为那就是他。
“他在哪里?”她问。
心魔笑了。那笑容让她脊背发寒——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弧度,但那里面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他?”心魔慢慢走近,脚步无声,“他死了。死了很久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心魔绕着她转圈,目光像蛇一样舔过她的脸,“你以为你看到那些碎片,就什么都知道了?你以为他等了你一千年,就还是当年那个人?”
柳月攥紧拳头。
心魔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那些血丝是黑色的,像裂纹一样爬满眼白。
“我告诉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来,“那个等了你一千年的人,早就在这座宫殿里死了。死了一百遍,一千遍。每一次想起你,就死一次。每一次梦见你,就死一次。每一次——”
他突然抬手,一把掐住柳月的脖子。
动作太快,快到柳月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只手冰凉,没有一点温度,力道却大得惊人。她被提起来,脚尖离地,呼吸被一寸一寸剥夺。
“每一次看见你,”心魔的眼睛逼近,那双没有光的眼睛,“他就死一次。”
柳月挣扎着,双手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动。那只手像铁铸的,纹丝不动。
“你知不知道,”心魔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叹息,“他每一次看着你去投胎,是什么感觉?”
柳月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站在忘川边,看着你过奈何桥,看着你喝孟婆汤,看着你头也不回地走向下一世。他知道你忘了他。他知道你再也不会记得他。他知道你会在下一世嫁给别人,生儿育女,白头偕老。而他就站在那里,看着。”
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他看着。看了四十九次。”
柳月的眼泪流下来,滴在那只手上。
心魔愣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
柳月跌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你哭什么?”心魔的声音忽然变得暴躁,“你有什么资格哭?该哭的人是他!该哭的人是我!是我!”
他开始在柳月面前走来走去,脚步越来越快,袍角翻飞。
“四十九世,”他喃喃道,“四十九世。每一世我都告诉自己,够了。够了。别再看了。别再等了。让她走。让她过她自己的日子。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他猛地停下,转身盯着柳月,那双眼里的疯狂更盛。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爱的人,一次又一次忘掉自己,是什么感觉吗?”
柳月撑着地面站起来。她的腿在抖,但她站起来了。
“我知道。”她说。
心魔冷笑:“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我看到那些碎片了。”柳月说,“我看到他抱着我跪在战场上,看到他站在忘川边撑船,看到他在生死簿上涂改我的名字遭受反噬,看到他对着我的画像发呆,看到他——”
“够了!”心魔暴喝一声,打断她。
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柳月几乎喘不过气。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心魔的声音变得阴沉,“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不能让他安安静静地待着?”
“安安静静?”柳月艰难地开口,“他这样,叫安安静静?”
心魔沉默了。
“他把自己关在这里,”柳月继续说,“一个人,一千年。不见任何人,不让任何人靠近。你以为这是安宁?这是坟墓!是他给自己挖的坟墓!”
“那又怎样?”心魔忽然笑了,笑得悲怆,“他愿意。他愿意在这里待着。他愿意守着那些记忆,直到魂飞魄散。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有什么资格来打扰?”
柳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那你呢?”
心魔的笑容凝固。
“你又是谁?”
心魔没有回答。
“你是他的心魔,”柳月说,“你是他的恐惧,他的自责,他的执念。你就是他自己。你赶我走,是因为你怕。你怕我进来之后,他就会跟我走。你怕他离开这里,就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你闭嘴!”
一道黑色的光从心魔手中激射而出,直奔柳月面门。柳月侧身避开,那道光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心魔的攻击接踵而至。招招狠辣,招招致命。但他的眼里——
他的眼里有泪。
柳月躲闪间,看到了那滴泪。将落未落,悬在眼眶边缘。
“你为什么不还手?”心魔吼道,又是一击,“你打不过我的!你会死在这里!”
柳月没有还手。她只是躲,只是退,只是在那一道道致命的攻击中,艰难地站着。
“因为你是他。”她说。
心魔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不是别人。你是他的一部分。是他那些年的痛苦,是他那些年的绝望,是他不敢承认的委屈和不甘。你不是我的敌人。你是——”
一道黑光穿透她的肩膀。
柳月踉跄后退,鲜血溅出来,落在黑色的地面上。疼。钻心的疼。但她没有叫,只是捂着伤口,继续看着他。
心魔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攻击的姿势。他在抖。
“你为什么不还手?”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阴郁狂暴,而是——
而是无助。
像一个孩子那样无助。
“你为什么不恨我?”他说,“我骂你是灾祸之源,我说是你害他失去一切,我差点杀了你——你为什么不恨我?”
柳月看着他,看着那双渐渐褪去疯狂的眼睛。
“因为他爱你。”
心魔浑身一震。
“不,”他喃喃道,“他不爱我。他恨我。他恨我这些年的懦弱,恨我躲在这里不敢出去,恨我——”
“他恨的是自己。”柳月打断他,“他恨自己没能保护好我,恨自己让我一次次受苦,恨自己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那不是恨你。那是——”
她走近一步。
“那是太爱我了。”
心魔后退一步。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懂。你不懂那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不懂每一次看你受苦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你不懂那种恨——恨自己,恨天地,恨所有人,恨得想毁掉一切。”
“我懂。”柳月说。
“你不懂!”
“我懂!”
两个人对峙着,距离不过三步。
柳月的肩膀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滴在地上。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看着心魔,看着那双眼里翻涌的千万种情绪。
“我看到那些碎片了,”她说,“我看到他抱着我跪在战场上,血泪滴在我脸上。我看到他站在忘川边,看着我去投胎,一句话都不能说。我看到他为了改我的命数,被天雷劈得浑身是血还在笑——因为那块玉佩没碎。”
心魔的眼眶红了。
“我看到他在奈何桥头拜托孟婆,给我多加一碗甜汤。我看到他对着我的画像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我看到他——”
“别说了。”心魔的声音沙哑。
“我看到他抱着我婴儿时的襁褓,轻轻摇晃。”
“别说了——”
“我看到他说,等她就不长。”
心魔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里,有东西碎了。
那是许峰千年来筑起的墙,是他所有的倔强和逃避,是他不敢承认的软弱和委屈。在这一刻,那些墙一块一块崩塌。
“你……”他的嘴唇在抖,“你真的都看到了?”
柳月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心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有多想见你?”
柳月的眼泪涌出来。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你不怪他,知道你感激他,知道你心疼他。但他不敢。他不敢见你。因为他觉得——”
心魔说不下去了。
柳月替他接下去:
“因为他觉得,是他欠我的。因为他觉得,要不是为了他,我不会陨落。因为他觉得,他不配。”
心魔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柳月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抬起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那张脸,和许峰一模一样。冰凉的,没有温度。但那双眼——那双眼里的东西,终于和许峰一样了。
是疼。是怕。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怯懦。
“你不是他的心魔。”柳月轻声说,“你是他的心。是那个疼了一千年都不敢出声的心。”
心魔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冰凉的泪,落在柳月手背上。
“我……”他张了张嘴,“我想让他出来。但我出不去。我不知道怎么出去。”
柳月笑了,笑着流泪。
“我来带你出去。”
她把那颗光珠从胸口拿出来,举到心魔面前。
那颗珠子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而是炽烈的、温暖的光。光芒穿透心魔的身体,穿透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血管,每一个细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看着那层黑色的外壳一点一点剥落。
“这是……”
“这是他的记忆,”柳月说,“他的爱。你也是从这些爱里生出来的。你不是怪物,不是心魔。你是他最深的执念——那个‘想见我’的执念。”
外壳剥落得更快了。
心魔的眼里渐渐有了光。不是疯狂的光,不是阴郁的光,而是——
而是许峰看她的那种光。
“柳月……”他轻轻叫了一声。
那是许峰的声音。
不是心魔的阴沉沙哑,是许峰的,温热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柳月泪流满面。
“我在。”她说,“我一直都在。”
外壳完全剥落。
那个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阴郁狂暴的心魔,而是——
许峰。
真正的许峰。
只是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他站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他还在里面。”心魔——不,那道执念化作的光说,“在那座宫殿里。等你。”
柳月看向那座黑色的宫殿。
门,依旧紧闭。
但那门缝里,透出了一线光。
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柳月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走到门前,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执念化作的光还在那里,浮在半空,安静地看着她。
“谢谢你。”柳月说,“谢谢你这千年来,替他守着。”
那道光轻轻闪了闪,像是在笑。
然后它散了。
化作万千光点,飞向那座黑色的宫殿。光点落在墙上,落在门上,落在那条透光的门缝里。每落一点,宫殿的黑就淡一分。
柳月转过身,面对那扇门。
她抬起手,放在门上。
门是凉的。冰凉的,像千年的寒冰。
但她没有缩回手。
她轻轻推了一下。
门开了。
——
门后是一座大殿。
大殿尽头,有一个人背对着她站着。
黑色的袍服,瘦削的背影。
那是许峰。
柳月迈步走进大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