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惨白的线。
凌昊天靠在床边,握着柳月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三天了,她就这么躺着,呼吸平稳,却怎么都叫不醒。
“又是那个梦。”医生说过,“她的意识被困在某个地方,我们找不到入口。”
凌昊天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眶已经红透了。三天三夜没睡,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他的手没有抖。
“我会找到办法的。”他哑着嗓子说,“月儿,你等我。”
门被推开了。
林玄音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人。那老人瘦得像一根枯柴,眼睛却亮得惊人,进屋之后径直走到床边,盯着柳月的脸看了很久。
“我能救她。”老人说。
凌昊天猛地站起来,盯着他:“你是谁?”
“我姓孟,叫孟婆。”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别误会,不是那个熬汤的孟婆。我是专门入梦的。”
林玄音在旁边解释:“孟老是玄学界的老前辈,入梦术的传人。他说月儿的意识被困在梦境里,只有入梦进去,才能把她带出来。”
“入梦?”凌昊天的眼睛眯起来,“什么意思?”
孟婆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银针。
“人的意识,就像一座房子。”他说,“清醒的时候,房子门开着,你能进能出。睡着的时候,门关了,你只能在自己的房子里待着。但有一种人,他们的门关不紧,睡着了之后,意识会跑到别人的房子里去。”
他指了指柳月:“她就是这种人。她的意识,现在在别人的梦里。”
凌昊天的呼吸停了一拍。
“谁的梦?”
“不知道。”孟婆摇摇头,“但不管是谁的梦,都得进去把她带出来。否则,她的意识会在那个梦里越陷越深,最后——永远醒不过来。”
凌昊天的手攥紧了。
“怎么进去?”
“入梦术。”孟婆拿起一根银针,“我施术,把我的意识送进她的意识里,再从她的意识进到那个梦里去。找到她,带回来。”
凌昊天盯着他:“成功率多少?”
孟婆沉默了两秒。
“三成。”
“三成?”凌昊天的声音拔高了,“只有三成?”
“你不懂。”孟婆抬起头,看着他,“入梦术本来就凶险。施术者的意识进入别人的梦境,如果梦境崩溃,或者施术者迷失在里面,两个人都会困住——永远醒不过来,就像植物人。”
他顿了顿。
“而且,月丫头的意识已经进去三天了。那个梦有多深,有多乱,谁都不知道。三成,已经是往高了说的。”
凌昊天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头,看着床上静静躺着的柳月。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场挣扎的梦。
“我去。”一个声音响起。
凌昊天一愣,转头看向门口。
柳月站在那里。
不对,那不是柳月——是柳月的妹妹,柳烟。
柳烟走进来,走到床边,看着姐姐沉睡的脸。她的眼眶红红的,但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决绝的光。
“我会入梦术。”她说,“小时候姐姐教过我。虽然没试过真的,但我知道怎么进去。”
凌昊天摇摇头:“不行。太危险了。”
“那你去?”柳烟看着他,“你去得了吗?你不会入梦术,你进去只会送死。”
凌昊天被噎住了。
柳烟转向孟婆:“孟爷爷,你教我。我进去,你在外面守着。”
孟婆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丫头,”他说,“你可想好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你进去出不来,你姐姐救不回来,你也搭进去。”
柳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清晨的雾气。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我姐给的。”她说,“八岁那年,我掉进河里,是她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她自己差点没上来,在水里扑腾了半个小时。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辈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伸出手,握住姐姐冰凉的手。
“现在她被困住了,我去带她回家。天经地义。”
房间里安静下来。
凌昊天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看着她紧紧握住姐姐的那只手。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孟婆开口了,声音沙哑,“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准备吧。”
他从布包里又拿出几样东西——一根红色的线,一个小巧的沙漏,还有一块刻满符文的玉佩。
“入梦术有三层关。”他指着那些东西说,“第一层,是这根线。这叫因果线,用你和你姐姐的血染过,连在你们两个人的手腕上。你在梦里不管走到哪里,这根线都会指引你回来。”
柳烟接过红线,低头看着。
“第二层,是这个沙漏。”孟婆举起那个小沙漏,“时之沙漏,玄门至宝。如果你进去之后出了意外,或者梦境开始崩溃,外面的人可以用这个沙漏逆转这一片区域的时间,把你们强行拉回来。”
“逆转时间?”林玄音在旁边插嘴,“这东西真的能做到?”
孟婆看了他一眼:“能。但只能用一次,而且只能逆转三分钟。三分钟之内,如果柳烟能带着月丫头出来,就能活。如果出不来——”
他没有说下去。
柳烟接过沙漏,递给凌昊天。
“你拿着。”她说,“如果我进去超过一个小时没出来,或者你看到我姐姐的脸色变了,就逆转时间。”
凌昊天握着那个小小的沙漏,手在抖。
“记住,”孟婆继续说,“只有三分钟。而且逆转之后,你的记忆会保留,但我们所有人都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你必须在三分钟之内,告诉我该怎么做。”
凌昊天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第三层,”孟婆指着那块玉佩,“是定魂玉。柳烟,你进去之后,如果找到你姐姐,就捏碎这块玉。我在外面能感应到,会立刻施法把你们的意识拉回来。”
柳烟接过玉佩,小心地收好。
“还有一点,”孟婆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但如果你在梦里死了,你的意识就真的死了。记住,不管看到什么,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让自己死在里面。”
柳烟点点头。
“行了。”孟婆站起来,“准备开始吧。”
柳烟在床边坐下,挨着姐姐。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姐姐额前的碎发。
“姐,”她轻声说,“等我。”
凌昊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发酸。
他走过去,在柳烟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
“一定要回来。”他说,“你们两个,都要回来。”
柳烟看着他,忽然笑了。
“凌大哥,”她说,“你知道吗,我姐跟我说过,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凌昊天的喉结动了动。
“所以你要对她好。”柳烟继续说,“把她带回来之后,好好对她。别再让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了。”
凌昊天握紧她的手。
“我发誓。”
柳烟点点头,松开手,转向孟婆。
“孟爷爷,开始吧。”
孟婆拿起银针,在柳烟的手腕上扎了一下,挤出几滴血,滴在那根红线上。然后他又在柳月的手腕上扎了一下,同样滴上血。
红线突然亮了一下,然后慢慢黯淡下去,变成一根普通的红绳。
“因果线已经连上了。”孟婆说,“现在,躺下,闭上眼睛。”
柳烟在姐姐身边躺下,侧过身,面对着姐姐的脸。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姐姐的手。
“姐,我来了。”
她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
凌昊天紧紧盯着柳烟的脸,盯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盯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柳烟突然动了一下。
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她的手握紧了姐姐的手,握得指节发白。
凌昊天想上前,被孟婆拦住。
“别碰她。”孟婆低声说,“她进去了。现在碰她,会打断因果线。”
凌昊天咬紧牙关,站在原地。
那个小小的沙漏,被他握在手心里,滚烫滚烫的。
柳烟觉得自己在往下坠。
无尽的黑暗,无尽的坠落。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隐约的哭声,笑声,喊声,混成一片混沌的噪音。
她不知道坠落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然后她落进了一片光里。
她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废墟。
烧焦的墙壁,倒塌的房梁,满地的碎瓦。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柳烟站起来,四处张望。
这是哪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根红线还在,另一端延伸到废墟深处,看不见尽头。
她顺着红线往前走。
脚下的碎瓦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像是刚刚烧过大火。
她走过一间倒塌的屋子,走过一棵烧焦的树,走过一条被瓦砾掩埋的小路。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蹲在废墟中间,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柳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姐?”
那个人抬起头。
是柳月。
但她不像柳月。她的脸上全是灰,头发散乱,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看着柳烟,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怎么来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柳烟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姐!我来带你回家!”
柳月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回家?”她说,声音飘忽得像风,“回什么家?家已经没了。”
柳烟松开她,看着她空洞的眼睛,心里一阵发凉。
“姐,你怎么了?这是哪里?”
柳月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废墟。
“这是我们的家。”她说,“八岁那年,你掉进河里,我跳下去救你。那之后,我就一直做这个梦。梦见家被烧了,梦见你不见了,梦见我一个人在这里找,怎么也找不到。”
她抬起头,看着柳烟。
“现在你来了。可你怎么证明,你是真的?”
柳烟愣住了。
“我……”
“这是梦。”柳月说,“梦里什么都有。假的爸妈,假的弟弟,假的你。我见过太多次了。每次我以为是真的,醒来发现还是假的。”
柳烟的心揪紧了。
她想起孟婆的话——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但如果你在梦里死了,你的意识就真的死了。
姐姐被困在这个梦里太久了。她已经分不清真假。
“姐,”柳烟握住她的手,“你看看我。我是柳烟,你妹妹。八岁那年你救我,我记着呢。你呛了水,在水里扑腾了半个小时,后来被人拉上来,吐了好多水,抱着我哭,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柳月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还记得吗?”柳烟继续说,“咱妈后来打你,说你不该下水,太危险。你说‘她是我妹妹,我不救谁救’。咱爸在旁边抽烟,一句话没说,但眼睛红了。”
柳月的嘴唇开始颤抖。
“还有,”柳烟的眼眶红了,“你十六岁那年,有人欺负我,你拿砖头把人家脑袋开了瓢。你被学校处分,在家关禁闭,我偷偷给你送饭,你隔着门跟我说‘下次别让人欺负你,姐罩着你’。”
柳月的眼泪流下来了。
“柳烟……”她的声音在抖,“真的是你?”
柳烟一把抱住她。
“是我,姐,是我。我来带你回家。”
柳月终于哭出声来。她紧紧抱着柳烟,抱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我怕……”她哭着说,“我怕醒不过来,我怕再也见不到你,我怕——”
“不怕。”柳烟拍着她的背,“不怕,我来了。我们一起回去。”
柳月松开她,看着她,忽然脸色变了。
“不对。”她说,“你怎么进来的?入梦术?你知道有多危险吗?你万一出不去——”
“我知道。”柳烟打断她,“但我不来,谁来?爸妈都不在了,凌大哥在外面急疯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困在这里。”
柳月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
“傻丫头……”
“不傻。”柳烟笑了,“姐,咱们走吧。凌大哥在外面等着,最多一个小时。时间到了,他就逆转时间,只有三分钟。咱们得快点。”
柳月点点头,站起来。
就在这时,脚下的废墟突然开始震动。
柳烟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那些碎瓦正在往下陷落。地面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下面无尽的黑暗。天空也在崩塌,灰色的云层像被撕碎的棉絮,一块一块往下掉。
“梦境在崩溃!”柳烟喊道,“快走!”
她拉着柳月,顺着红线往回跑。
身后,废墟在塌陷。脚下,裂口在追赶。头顶,天空在坠落。
她们拼命地跑。
红线在前面延伸,像一条救命的绳索。
快了。
快了。
快到出口了——
前方出现一团光,耀眼的白光。那是出口。
柳烟拉着柳月,冲进那团光里。
就在她们踏进光的一瞬间,身后的整个世界轰然倒塌。
柳烟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色。熟悉的。
她喘着气,浑身是汗。
然后她转过头——
柳月躺在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她。
“姐?”
柳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傻丫头。”
柳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凌昊天冲进来,看到柳月睁着眼睛,整个人愣住了。
然后他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月儿……月儿……”
他反复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柳月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在。”她说,“我在。”
凌昊天抱得更紧了。
柳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着流泪。
那个小小的沙漏,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再也不会被启动。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