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打在角楼的青砖上,发出阵阵如哨子般的尖响,吹散了苏月见留下的最后一丝幽香。
夏启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原本那种掌控全局的松弛感被清晨第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
那是从文华殿方向传来的,尖锐、变调,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鸡。
发生了什么?
夏启微微挑眉,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指腹。
半晌,一个浑身被汗打透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向外廷,嘴里含混不清地哭喊着:“长出来了……龙椅下面……长出来了!”
夏启看着那小太监在青石板上摔了个狗吃屎,心里却在大跳:成了。
他昨天在系统商城里兑换的那管“特级植物生长促剂”配合纳米级加湿贴片,果然没让他失望。
在那种终年不见阳光、满是陈年朽木味道的龙椅底座里,哪怕是一颗被丢弃的干瘪麦种,也会在六个时辰内,发疯一般地扎穿金砖的缝隙。
这就是所谓的“神迹”,但在夏启眼里,这不过是一场极其硬核的生物化学实验。
“殿下,成了!”赵砚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蹿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里面两个刚出笼的大肉包子正冒着热气。
他一边咬着包子,一边压低声音:“宫里全乱套了。那株麦苗生得邪性,根须顺着玉阶的裂纹长,远远看去,就像是地底下伸出了一只绿色的手,正死死抓着那把龙椅。”
“淡定点,少东家。”夏启嫌弃地看了眼他嘴角的油渍,“东西发下去了吗?”
“按您的吩咐,北境三年的《冬播春发农录》,连夜抄了一百份。”赵砚抹了把嘴,眼神里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精明,“全是匿名投进那帮六部大佬的府邸。重点是里头那页夹纸,我用您给的那种特制墨水拓上去的。只要他们那帮老古董凑近灯火一照……”
‘麦不择地,唯土厚则生;政不择人,唯民安则久。’
夏启接过了话头,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这波pUA(精神控制)精准投放给那帮自诩清高的文臣,比刀子管用。
他能想象到,当那帮老头子看到那株“神赐”的麦苗,再对比手里这份记录了北境如何从冻土里刨食的农录时,内心的世界观崩塌得会有多响亮。
这叫“认知重塑”,他在现代做工程师时,给甲方方案时最常用的套路。
“主子,陛下那边……”苏月见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夏启身后,打断了他的思绪。
“说。”夏启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定在远处那座被金瓦笼罩的巍峨殿宇。
苏月见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他召了尚膳监。但他没吃饭,而是把您之前送进去的那碗北境粟米饭,全泼在了那株麦苗的根部。老总管说,陛下在那儿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对着麦苗说了一句话。”
‘天下粮仓,原不在仓廪,在人心。’
夏启听完,指尖微微一僵。
他预想过老皇帝会恐惧、会愤怒,甚至会怀疑是他在搞鬼。
但他没料到,这口精心熬制的“米香迷魂汤”,竟然让这个在权力的染缸里泡了一辈子的老人,玩起了自我救赎。
这算什么?老狼临死前的佛系转身?
夏启心里嗤笑一声,那龙椅下的裂缝可不是一天裂开的,那是大夏王朝几百年的朽烂挤出来的缝。
“赵砚,京城外面的‘认养计划’怎么样了?”夏启收敛了笑意,转头问道。
“疯了!”赵砚一拍大腿,兴奋得直打摆子,“咱们在东市摆的‘麦苗认养摊’,不到半日就排到了城门口。那些百姓听说是‘地脉龙吟’催生的麦种,别说一升粟了,有人连老婆本都掏出来了。”
夏启能想象那个画面。
在那种迷信和饥饿交织的年代,一包能显影出“禾”字淡金纹路的种子,就是最好的图腾。
那些掺了香灰的特制种子,遇水即显影,在百姓眼里,那是老天爷在给夏家七皇子点赞。
信息获取、逻辑闭环、情绪煽动。
夏启抬头,正午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
在他眼中,这座死气沉沉的京城,正随着那一丛丛被百姓种下的“金色麦子”,一点点变色。
那不是植物的绿色,那是某种名为“秩序”的颜色,正从旧世界的尸体上长出来。
“殿下。”苏月见再次递上一封带着火漆的密信,脸色有些苍白,“陛下拟好了禅位诏书。但他有个条件,要您……亲手去接那个玺。”
夏启接过密信,指腹滑过那冰冷的火漆,触感像是一条冬眠的毒蛇。
他没急着拆,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系着的一块碎布条——那是当年流放北境时,他从那件破烂皇袍上撕下来的。
“接玺?”夏启哂笑。
他望向文华殿,那个地方现在在百姓口中是“祥瑞之地”,在群臣眼中是“天命所归”。
但他知道,那是大夏王朝最后的一口陷井,也是最华丽的一座坟。
他已经能闻到,那座宫殿里散发出来的,除了麦苗的清香,还有一股浓烈的、属于权力终结的腐朽味。
“老头子想看我的根扎得有多深。”夏启把密信揣进怀里,大步走下角楼,“那就让他看看,这旧龙椅的裂缝,到底能不能装下我这棵大树。”
脚下的瓦片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那是风暴降临前的节拍。
而此时的文华殿内,一盏未熄的残灯晃了晃,映照出一道在阴影里潜伏已久的、黑色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