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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5章 涿州城夜话经史,白昙心暗计晨昏

从白沟石桥继续北上,驿道的面貌渐渐变得与南边截然不同。

路面明显被系统性地整修过,碎石与黄土混合的垫层被压得结实平整,可并行三辆马车,马蹄踏上去声音沉实而利落,不再有先前那种坑洼颠簸的感觉。

路边的行道树也整齐了许多,每隔数步一棵白杨,笔直地指向天空,像是两排沉默的哨兵。

白沟河以东,地势虽然依旧平坦开阔,却有大片大片的土地没有被开垦。

那些荒地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密匝匝地高过人顶,在风中起伏如一片枯色的海洋,里面偶尔能看到野兔从草间窜过,或是一只獾笨拙地钻入土洞。

那是抛荒地,洪武年间朝廷在北直隶境内多次迁徙富民,原有的地主被迁走了,新来的屯田户又不够多,许多田地便就此荒芜下来,成了野草和野生动物的地盘。

沿途的村庄与南方的村落截然不同。

这里的村庄大多是军屯式的百户村,每个村子都有一座土堡,四周围着矮矮的土墙,入口处有一扇厚实的木门,门扇上钉着铁皮,晚上必须关上。

村口通常插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帜,旗上隐约能看到某卫某所的番号标记。

村里的房屋低矮而结实,屋顶铺着厚厚的稻草,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显得安静而规整。

到了新城县和定兴县一带,荒地渐渐被大片的农田取代。

田里的麦苗刚刚长出一掌高,稀稀疏疏的,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田埂边常有农民在劳作,穿着褪色的短褐,面朝黄土背朝天,看起来与南方的农夫没什么不同。

但陈洛注意到,这些农民的身旁几乎都放着兵器,有的是一柄长枪,有的是一把腰刀,有的甚至是一张硬弓。

他们在这片靠近边境的土地上耕种,时刻准备着应对北虏的打草谷。

北风依然很大,从北方的草原上吹下来,裹着沙尘和干冷的气息,吹得驿道上的尘土扬成一道灰黄的烟雾。

路上的行人都用布巾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风沙中眯缝着前行。

陈洛也拉高了衣领,将口鼻遮住,回头看了一眼白昙和孔公妍。

两人也都学着裹紧了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风沙中显得有些滑稽。

驿道上最常遇到的是飞马奔走的驿卒。

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号衣,背后印着一个大大的字,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公文袋,马蹄声急促而规律,每隔一会儿就有一匹快马从身边飞驰而过,卷起一路烟尘。

那些驿卒显然早已习惯了长途奔行,在马背上坐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一刻也不耽误。

每隔十里左右就有一座驿站供他们换马,因此他们往往能在两三个时辰内将公文从一地送到另一地。

偶尔也能遇到整队的明军士兵从南边调往京北。

他们步行,穿着褪了色的红色军服,扛着长枪,排成两列纵队,队伍中常有几辆骡车拉着粮草和炊具。

士兵们的脚步整齐而沉重,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队伍中偶尔有人低声说几句话,但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着赶路。

他们大多面容黝黑、神色疲惫,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商队倒是不多,且大多是官营的或队伍。

几辆大车上驮着整袋的盐或马鞍、皮甲之类的军需物资,押车的护卫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路边的荒草。

私人商旅很少见,因为进出京北府需要严格的路引,普通百姓很难获得,即便有商贩也是寥寥无几。

偶尔也能看到三两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沿着驿道边缘默默地走着。

他们不敢走在路中央,生怕被驿卒或军士盘问,只是贴着路边,低着头,脚步虚浮而缓慢。

他们大多是去年从山西、山东逃荒而来的,往北走,希望能找到活路。

陈洛路过时看了他们一眼,那些流民的面容憔悴而麻木,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在望着一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城墙轮廓。

那是涿州,京北府南端的门户、粮仓、兵马站和信息枢纽。

城墙比南方的城池明显要高大厚实得多,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凸出的敌台,守军在台上来回走动,手中的长枪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

城门洞高大宽阔,足以容纳三辆马车并排通过,门洞两侧站着持枪的士兵,正对每一个进城的人进行盘查。

陈洛勒马放缓了速度,整理了一下衣袍和路引文书。

他知道,过了这道门,便是真正的京北地界了。

涿州的城门检查比陈洛预想中要严,但好在路引文书齐全。

那守门的军士看了一眼三人的身份和目的地,又打量了一下孔公妍和白昙,目光在白昙身上多停了一瞬,但终究没有为难,挥挥手放行。

三人牵着马走进城门洞的那一刻,一股与南边完全不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涿州城的街道比寻常县城宽阔得多,南北大街笔直地贯穿全城,直通南北两座城门,仿佛整座城就是为这条官道而建的。

街道两侧的店铺与南方那种绸缎庄、茶楼、酒楼、书画铺截然不同。

这里全是车马店、粮行、铁匠铺、绳索店、鞍具铺,一间挨着一间。

门口堆着草料、粮袋、铁料和成捆的麻绳,空气里弥漫着马粪、铁锈和焦炭的气味,粗犷而实在。

街上的人也比南方更加杂驳。

你能同时听到山东话、河南话、山西话、湖广话在耳边交错,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句带着卷舌的蒙古语。

那是被明军俘虏后编入匠户的蒙古工匠,正蹲在铁匠铺门口啃着干硬的饼子。

整个城市弥漫着一种“等待”的气息。

商队在等路引获批,运粮队在等通关文牒,军士们在等调防命令,每个人都在南北大街的某一处停下脚步,短暂地歇一口气,然后继续赶路。

陈洛三人在城南下榻了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更像是一座大型车马店,院子宽敞,能同时停靠十几辆大车和几十匹马,房间也还算干净。

办理入住时,驿丞特意提醒了一句:“朝廷有令,赴京北者非军情要务,不得在涿州逗留三日以上。几位若是换马换引,还请尽快启程。”

陈洛点头应下,要了三间相邻的房。

将行李安置好后,他便赖在了孔公妍的房中。

他特意让驿卒送了一壶酒和几样小菜过来,说今晚不再赶路,难得清闲,要与孔小姐好好聊聊。

孔公妍自然不会拒绝,她这几日与陈洛同行,越发觉得此人见识不凡,谈吐有趣,能聊到一块去。

两人便在桌边坐下,一人一杯热酒,从诗经的赋比兴聊到春秋大义,从曲阜孔府的传说到京北的风土人情,聊得颇为投机。

白昙坐在一旁,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听着。

她能听懂每一句话的字面意思,却完全融不进那种“你一句我一句引经据典”的对话氛围。

陈洛提到某句诗,孔公妍便接上一段注疏;

孔公妍说某个典故,陈洛便笑着补充一个她没听过的逸闻。

白昙觉得自己就像个多余的摆件,坐在那里既插不上话,也不好提前离开,只能无聊地用手指敲着桌面,偶尔端起酒杯喝一口。

她心中其实有些焦躁。

昨夜初尝禁果,她正处在食髓知味的兴头上,本来想着今晚继续探索一番。

可陈洛偏偏赖在孔公妍这里不走,她也不好意思当着孔公妍的面把他拽走。

她只能耐心地等着,心想等孔小姐困了自然就散了。

可孔公妍今晚似乎兴致极高,喝了酒之后话比平日里多了不少,聊到开心处还会轻轻笑起来,完全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白昙等得越来越不耐烦,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她只能一遍遍地把酒杯端起来抿一小口,然后放回去,再端起来,再放回去,直到酒壶空了,她也没真的喝进去多少。

直到子时末,孔公妍终于打了个哈欠。

她作息向来规律,虽然聊得尽兴,但生物钟还是敲响了瞌睡的钟声。

她掩着嘴又打了个哈欠,眼中泛起一层水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公子,今夜聊得尽兴,不过我实在是困了,明日还要赶路,不如今日先歇下?”

陈洛立刻起身,体贴道:“那是自然。孔小姐好生休息,明日咱们再聊。”

他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房门。

他刚踏出门槛,胳膊便被一只纤细而有力的手一把拽住。

他转头,正对上白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神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兴奋,像是一只等着开饭的小兽。

陈洛心中暗道一声“果然来了”,面上却故作淡定,压低声音说:“明日还要赶路,今晚适可而止,不能研究太晚了。”

白昙拉着他的胳膊,眼睛弯弯的:“嗯,我知道了。”

然后拽着他往隔壁的房间走去,脚步轻快而急切。

陈洛被她拽着走,回头看了一眼孔公妍已经关上的房门,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又隐隐有些期待。

次日清晨,白昙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床铺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身侧,空的。

被褥微凉,陈洛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莫名有些恍惚。

昨夜的事断断续续地浮上心头。

她本想打个持久战,好好“压榨”一下陈洛,以报之前被他百般折辱的仇。

可不知怎么的,还没折腾多久,她自己就先撑不住了,困意来得又快又猛,像是被人一把推进了深水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白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发现自己的身体状态出乎意料地好。

以往宿醉或熬夜之后,第二天醒来总会有些昏沉和倦怠,可此刻她却觉得神清气爽,像是睡了一整年没睡过的好觉一样。

她试着运转了一下内力,发现经脉中的气息比昨夜更加活跃,隐隐有一种细微的、如同新芽破土般的精进感。

虽然只是极微弱的一丝,但对于她这种三品修为的武者来说,每一丝精进都来之不易。

她愣住了。

昨夜明明没有运功修炼,只是和陈洛……做了些别的事,怎么内力反而比苦修一夜的效果还好?

白昙坐在床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值得深入探索。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陈洛修炼的那门《玉液还丹术》的调理之功,还是男女之事本身就有某种她从未了解过的玄妙,但她确定了一件事。

这件事对她有好处,而且是很大的好处。

她暗暗下了决心,既然这件事既能解馋又能精进修为,那她更要多多研究了,不能便宜了陈洛一个人。

白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起身穿衣洗漱,推门出去时,正好看到陈洛从驿站的灶房端了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出来,看到她便招呼道:

“醒了?正好,给你留了早饭。”

白昙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目光有意无意地在他脸上扫了扫。

陈洛看起来精神很好,面色红润,眼神清亮,完全没有昨天清晨那种顶着黑眼圈、面色发虚的模样。

白昙心中暗暗嘀咕:奇怪,他怎么反而比昨天精神更好了?难道那事儿对他来说也有好处?

她低头喝粥,没有多问,但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今晚还要继续研究。

白昙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和决定,陈洛虽然没有动用他心秘藏去刻意捕捉,却也从她那若有所思的表情和偶尔飘过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中,猜到了八九分。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喝着粥,假装没注意到,心中却暗暗得意:

昨夜那一番运作,果然没有白费功夫。

他早早便运起了《玉液还丹术》,这门道门养生功法在他晋升二品宗师之后已经臻至圆满之境,对于调和阴阳、滋养精气有着得天独厚的功效。

白昙以为她在“压榨”他,实则她每一次沉沦,那门功法都会自然而然地运转起来,将两人交融时溢散的阴阳之气重新引导回各自的经脉之中,化为滋养身心的精微能量。

他自己受益自然不必多说,白昙的内力也因此得到了一丝意料之外的温养。

虽然她自己恐怕还没完全意识到这一点。

陈洛将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语气轻松:

“行了,吃饱了,收拾一下准备出发。今天要赶到京北府城,还有一百多里路呢。”

白昙也放下碗,站起身来,经过陈洛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今晚继续。”

陈洛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她。

白昙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开了,背影利落而轻快,像是一只刚刚偷到了鱼的猫,心中已经在盘算着下一顿该怎么吃了。

陈洛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无奈又愉悦的笑意,摇了摇头,牵马出了驿站大门。

晨光洒在涿州城南北大街的青石板路上,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北风依旧很大,吹动着街边店铺的布幌子猎猎作响,远处城西南角那些匠户工坊的敲打声叮叮当当,从清晨一直响到傍晚,从不间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