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车调整了航向,并未直接跃迁至仙舟,而是朝着不久前才离开的盛会之星——匹诺康尼驶去。
姬子给出的理由很实际:那里作为繁华的中继点,补给休整都很方便。也更利于停云在相对轻松的环境里逐步适应。
泷白对此没有意见。去哪里都一样,只要最终能抵达仙舟,完成那件事。
匹诺康尼,梦境都市的繁华并未因之前的动荡而彻底褪色。霓虹依旧在永不落幕的天空闪烁。
列车组选择在这里短暂停留,一是为了让刚从生死边缘回来的停云有个相对轻松的环境适应,二也是等一等去仙舟参加演武仪典的星、三月七和丹恒在此汇合。
泷白站在黄金的时刻一处相对安静的观景回廊边缘。背靠着冰凉的装饰柱,看着下方广场上熙熙攘攘、沉浸在各自梦境中的游客。
他还是有点不适应这里的氛围,过于明亮,过于嘈杂,像一场永不醒来的集体癔症。还是外面的星空,或者都市那种直接的冰冷,更让他感到习惯。
“泷白——!”
充满活力的喊声穿透嘈杂传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三月七像一只欢快的鸟儿,拉着星,后面跟着神色平静的丹恒,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她脸上带着长途旅行后的兴奋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回来啦!!”三月七蹦到泷白面前,上下打量他:“你还好吧?听杨叔说你们那边……呃,出了不少事。”
星在一旁点点头:“想你了。”
丹恒也对泷白颔首致意。
“没事。”泷白目光扫过他们:“仙舟怎么样?”
“仙舟的演武可太有意思了~虽然没看成最盛大的开幕式,但我们可是参与了‘猎狼’行动!”
她语速飞快,开始手舞足蹈地讲述。
“就是那个‘呼雷’,从幽囚狱跑出来的大坏蛋……可凶了。但飞霄将军更胜一筹!”她比划着,眼睛里满是崇拜的光:“不过后来……那呼雷狡猾得很,使了阴招,飞霄将军差点着了道。”
她顿了顿,挺起胸膛:“还好关键时刻,彦卿师傅——哦对了!我拜了两个师傅呢!”
“一个是罗浮的彦卿,我们认识的。剑术超厉害的小哥哥!另一个是来自朱明仙舟的云璃师傅,是怀炎将军的孙女!用一柄好大的剑呢。”
“当然还有我!我们三个联手,总算帮飞霄将军稳住了局面,让她清醒过来了!”她说完,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泷白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拜师学艺?这倒是像三月七会干出来的事。她总是对新鲜事物充满热情,像一块海绵,吸收着旅途中的一切光亮。
“让我见识下好吗?”他开口,声音不高。
“嗯!”三月七用力点头,从背后“唰”地抽出两把粉色的剑,握剑的姿势已经有点模样了。
“彦卿师傅教了我基础架势,云璃师傅教了我发力技巧……虽然还没学多久,但我觉得我以后也能变得很厉害!”
师傅……
这个词在泷白脑海中轻轻一碰。一些极其模糊的碎片随之泛起——
冰冷坚硬的训练场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金属的味道。
一个看不清面容、只有轮廓的身影站在面前。声音断断续续,严厉且没有温度,示范着最简洁高效的杀人技巧。
手腕被纠正角度时的疼痛,反复练习同一个劈砍动作直到肌肉麻木的枯燥……那不是“教学”,更像是“灌输”。为了让他这个“实验体”或“工具”尽快掌握必要的生存技能。
没有关怀,没有鼓励,只有达标与否的冰冷评估。和三月七口中那两位会联手对敌、会耐心教她架势和发力的“师傅”,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挺好的。”他最终只是语气平淡的说了那么一句,那些模糊的碎片很快沉回记忆的深海。
三月七的兴奋劲儿缓了缓,她看了看泷白,又看了看姬子和瓦尔特,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似乎有些沉重。
“你那边呢?”星把袋子放在地上:“挖到什么没有?”
泷白沉默了几秒。目光掠过三月七亮晶晶的眼睛,星的平静注视,还有丹恒看似不在意、实则也投来关注的目光。
“是遇到了些事。”
他简略地将空间站的事情讲了讲,避开了过于血腥和扭曲的细节,但提到了公司对“古兽能量”的觊觎,提到了素媛的执念与疯狂。
当然也提到了晶——那个被当作工具培育、向往仙舟、最终在真相与绝望中选择放手的孩子。
他自认为自己的叙述很干涩,没什么情感渲染,只是陈述事实。但最后那句“答应带她去看仙舟的云”,还是让语气微微滞涩了一下。
随着他的讲述,三月七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嘴巴微微张开。星的眉头皱了起来。丹恒合上了书,静静听着。
当听到晶最后的选择和结局时,三月七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怎么……怎么这样啊……她只是想看看仙舟……”
星沉默着,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丹恒低声道:“又是被执念吞噬的悲剧。”
“她……她才多大……公司那些人……那个什么部长……怎么可以……”
三月七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肩膀轻轻抽动起来,发出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她总是这样情感丰沛,直来直去,快乐时大笑,难过时也会直接哭出来。
泷白看着三月七微微抽动的肩膀,顿了顿,伸手从夹层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动作有点生硬。
“擦擦。”他的语气还是没什么起伏:“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至少她最后……是笑着走的。没留什么遗憾。”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三月七,不如说是他在对自己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或是在安慰自己。
三月七接过纸巾,用力擤了下鼻子,眼圈还是红的,但努力扯出个笑容:“嗯……至少,她不用再当工具了……对吧?”
“嗯。”泷白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有些情绪需要自己消化。
这时,姬子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温和地将话题引开:“好了,小三月,别太难过了。我们这次来匹诺康尼,除了休整,还有一位客人要介绍给你们‘重新’认识。”
她侧身,让出一直安静站在稍后位置的停云。
“这位是停云小姐,我们受阮?梅女士所托,护送她返回仙舟。”
三月七、星和丹恒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停云身上。
三月七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她打量着停云那身与以往印象截然不同的黑红金古风装扮,尤其是那对茸茸的狐耳,惊讶地“咦”了一声。
“停云小姐?这难道是……真正的停云小姐?”三月七先开口确认,眼神里带着审视。
她记得很清楚,之前那个“停云”是幻胧假扮的。万一这个也是谁假扮的呢?三月七可是明白“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的。
停云面对几道目光,依旧保持着温婉得体的姿态,微微欠身:“小女子停云,见过各位。向导之事……实不相瞒,小女子前番遭难,记忆受损,许多前事已然模糊。若曾与各位有过交集,此刻却不相识,还望海涵。”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礼貌而疏离,完全是对待陌生人的态度。
三月七瞪大了眼睛,她看了一眼星,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幻胧的事情他们亲身经历,眼前这位,大概率才是真正的停云,不认识他们也是在所难免。
丹恒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
瓦尔特的目光在停云身上停留了片刻,镜片后的眼神若有所思。
“既然到了匹诺康尼,大家先安顿下来吧。”瓦尔特开口道:“小三月,星,你们可以带停云小姐在附近安全区域转转,放松一下也好。”
“好呀!”三月七立刻来了精神,暂时将悲伤压下,转向停云,脸上重新扬起笑容:“停云小姐,匹诺康尼可好玩了!我带你去看新建的‘筑梦边境’,还有‘克劳克影视乐园’应该也重新开放了。”
星也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离开一下,去确认一些事情。”
瓦尔特对姬子眼神示意了一下,转身朝着另一侧的街道走去。
停云依旧微笑着,仪态无可挑剔:“三月七姑娘,星姑娘,丹恒先生,幸会。前事模糊,还望海涵。如今能得各位照拂,停云感激不尽。”
她的态度礼貌而疏离,完全是对待陌生旅伴的样子。
“哎呀,别这么客气嘛!”三月七的热情很快复苏,她一把拉住停云没拿扇子的手:“既然来了匹诺康尼,就要好好玩!这里可多好玩好吃的了。走,我和星带你逛逛去!丹恒,你也来吧。”
她不由分说,又看向泷白:“泷白,你也别一个人杵在这儿了。一起来吧,人多才热闹!”
泷白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不去。”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他对逛街、凑热闹、品尝甜品毫无兴趣。
“不行!”三月七这次异常坚持,或许是晶的事情让她心里憋闷,想找点事情冲淡一下;也或许是单纯觉得不能把泷白一个人丢下。
“你必须来!就当……就当是陪我们散散心!而且停云小姐刚恢复,也需要人照看嘛!”她理由倒是找得冠冕堂皇。
星在一旁默默点头,虽然她看起来只是想去找好吃的,但显然支持拉上泷白。或许能多一个分摊饭钱呢……
泷白看着三月七那双还泛着红、却写满“你不来我就一直烦你”的眼睛,又瞥了一眼安静微笑、看不出真实想法的停云,最后目光落在姬子带着鼓励和些许无奈的微笑上。
他沉默了几秒,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走吧。”他最终还是松了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情愿,但脚步已经跟了上去。
罢了。就当是……履行某种模糊的“同行者”义务。或者,仅仅是不想再一个人待着,面对心底那片无声扩大的空洞和窗外过于甜腻的梦境灯火。
三月七立刻欢呼一声,一手拉着还有些状况外的停云,一手拽着星的胳膊,兴冲冲地朝着酒店外那片流光溢彩、充满欢快旋律的梦境都市大街走去。
丹恒无奈地摇摇头,跟了上去。泷白落在最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被硬拉去参加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庆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