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外头说话的声音，刘腊梅扶着门框探出身来，村里没有通电，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她眯着眼睛看向院中，问王秀英：“谁来了？”
王秀英还没开口，周劭就已经走到了刘腊梅的面前，“妈，是我，我回来了。”
李腊梅心里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笼罩了她。暮色沉沉，她眯着眼又仔细看了两眼，又惊又喜的喊了一声：“劭儿？”
她像是怕看错了，又往前挪了小半步，拉住周劭的手臂，上下不住的打量着他：“你咋回来了？年前不是还叫人给我捎信说不回来过年了吗。”
说起这个，她还是有点儿气，他们一家子在城里欢欢喜喜的过年，把她一个孤老婆子丢乡下，好几年都不回家一趟，上年说回老丈人家，上上年说孩子小，不敢折腾，大前年说媳妇快生了，走不开。一年又一年，亲娘都快忘脑后了，她死家里都没人知道。
她伸手在周劭身上使劲儿的打了两下，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周劭一动不动，任由刘腊梅发泄着。
刘腊梅看着周劭，又不忍心了，看着很久没见的周劭，眼眶微微泛红，“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捎个信儿回来？我也好给你收拾屋子。”
堂屋昏黄的灯光从门里漫出来，落在刘腊梅的脸上，映得她鬓角的白发格外显眼。周劭扶住她的胳膊，触手之下是明显的骨干，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露出个笑脸，语气放柔，“临时动身的，怕你知道提前忙活，再累着了。”
刘腊梅被他一句话哄得眉开眼笑，又嗔又喜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跟你娘客气啥。再说了，有秀英在呢，我哪里累得着？”
她说着往周劭身后看了一眼，院子空荡荡的，没看见其他人，她嘴角往下拉，有些不满的说道：“你媳妇没跟着你回来？”
周劭笑了笑，“你儿媳妇也想回来，她一直记挂着你的身体，安安也向着奶奶呢，就是事一件接着一件，实在抽不出空来看你。这次我回来，家里一大摊子事都丢给她了，光是忙孩子都够累的不轻了。”
周劭的话里全是维护之意，“等空了，我带她来瞧你，你也见见大孙子，安安聪明又伶俐，被他妈带的特别好，谁见都夸。周衍和周茜也被你儿媳妇调教好了，现在懂事多了，回头你见了，都不敢认。”
刘腊梅闻言，面上没显露分毫异样，心底却暗自撇了撇嘴，满心都是不认同。
缠个孩子能有多累，当年她带着孩子一边下地干重活，还得照顾瘫在床上的婆婆，里外操劳，也没喊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
她这个儿媳妇就是没把她放在眼里，这几年霸着她儿子孙子不回家。自己也不稀得见她，无论怎么样，周劭都是自己的儿子，这是改变不了的。
刘腊梅不再说让人扫兴的人，转而看向周劭身后的王秀英，“这些年多亏了秀英常来家里帮衬我。我身子不利索，家里做饭、扫地、喂鸡的杂活，都是她主动搭手。去镇上医院抓药，也都是她陪着我，我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秀英来照顾我，比你这个亲儿子还贴心懂事，谁要是能娶了她，可有福气了。”
王秀英的余光一直偷偷看着周劭，听见刘腊梅这番话，她的耳根瞬间烧得通红，僵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动了，心头怦怦直跳。
刘腊梅侧头看着身形挺拔，愈发稳重的儿子，眼底藏着几分隐晦的期许，慢悠悠继续说道：“秀英这姑娘勤快本分，性子温顺，心地更是善良，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姑娘。你常年在外，家里大小事全靠她帮衬照看，替你尽了不少孝心。”
周劭当然听得明白刘腊梅话里藏着的深意，他脸上温和的笑意微微敛去，神色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平和，“娘，你这么喜欢这姑娘，可以给她找个好人家。我记得你有个表侄也没结婚呢吧？听说人品踏实稳重，家境也不错，不如让他们相看相看？”
他又转头看向一一直没出声的王秀英，“这些年辛苦你费心照顾我娘，辛苦了。这个月我会多给你爹打些钱，算作答谢。”轻飘飘一句，就把王秀英的照顾化作了明码标价的交易。
他娘一个人在农村老家，周劭是不放心的，对于王秀英照顾他娘这件事，他知道，也没推辞，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作为受益的一方，周劭没理由拒绝。只是趁着回村的时候往王秀英家走了一趟，跟王家签了协议，王家负责照顾他娘，他则是按月往王家打十块钱。
周劭的工资高，每月用十块钱换一个人贴身照顾他娘，他觉得值。也是那次，他处理完事情后从老家去桐市找朋友，才遇上的许漾。
想到这里，周劭的神情软了一瞬，眉眼都带着笑，但很快就被他敛去了。
王秀英站在原地，将周劭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方才心头涌上的羞红瞬间褪去大半。周劭态度坦荡疏离，没有半分含糊，清清楚楚地划开了两人的界限，甚至不愿给她半分念想，只想干干净净撇清干系。
她垂着头，掩盖住脸上的失落，攥着锅铲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说的什么糊涂话，人家秀英不图咱家钱，也不图啥好处，就是实心实意对我好。”刘腊梅可不愿意多给王家钱，十块可不少了，要不是她儿子，上哪儿挣十块钱去。
也就是秀英这孩子合她心意，要不这钱也不能叫王家挣。
“你也别胡乱给人做媒，你知道个什么。行了，一路赶回家，还不知道多累呢，赶紧进去歇着，秀英把饭都做好了，正好吃饭。”
说完，她抬眼看向一旁窘迫局促的王秀英，“秀英你别听他的，他常年在外，懂什么啊，我这老婆子，心里早就认定你了。”
王秀英眼睛里又亮起希冀的光，只要刘腊梅满意自己，她的心思就还有希望，他偷偷看着屋里周劭的身影，“周劭哥，我，我去端饭。”话落，不敢看周劭，她一溜烟就跑回了厨房。
将饭菜摆上桌子，王秀英踌躇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坐下。
“秀英啊，你去把明宝叫起来，都睡了多久了，让他起来吃饭。”刘腊梅在主位上坐下，随口吩咐着。
“哎，我这就去。”她说着便抬脚要往周明宝睡的房间走去。
可下一瞬，周劭清淡克制的声音骤然响起，“王同志，我有些话想跟我娘单独说，你能先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