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先生的新招数，最先在里海的商路上显了形。
开春之后，诺盖商队发现：草原上的变了。往年，过一处水草，给头人留一包茶、一块盐，就算买路；今年，突然冒出十几拨管事的，每一拨都拿着花花绿绿的，说草原的草场、水源、渡口，全都有主了——凭照上印着各色的印，有商号的、有部落的、甚至还有印着官印的。
草场有主了？诺盖头人气得直笑，草原上的草场，从太阳升起来那天起就是天的！哪来的主？
凭照上写着呢。草钱的人抖着凭照，这处泉眼，归青毡商栈；那片草场，归里海共济会；这条渡口，归白帐互助社……头人，您要不认，您别处吃草去。
一夜之间，草原上冒出了上百个、、，把水草丰美的地界瓜分得干干净净。牧民过路要交钱，商队饮水要交钱，就连春市摆摊，都要先买摊位凭照。
消息传到红砂堡，土库曼族长听完，半天没说话。末了，他问了句：收钱收的是什么钱？
有碎银，有铜钱，最多的是——老百夫长顿了顿，一种新票子。羊皮纸印的，上面写着凭票取水凭票过草，盖着各会的印。
印票的纸呢？
也是草原上的。老百夫长把一张票子递过来，族长你看这纸质——这是诺盖人自己造的纸。他们用咱们的纸，印他们的票，收咱们的钱。
族长捏着那张凭票取水，盯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笑得老百夫长心里发毛。
好，好，好。族长连说了三个好，他知道打不过我，也毒不过我的泉，就干脆跟我做买卖——把草原切成一百块，每一块收一道钱。老伙计，这叫软刀子分地。仗打了六年，草原还是一整片；他的票子印了六个月，草原就变成一百片了。这一手，比五万大军狠十倍。
那怎么办？撕他的票子？
撕不得。族长摇头，撕了票子，就是跟持票的人作对——牧民们手里攒着票，盼着拿票换水呢。你撕，你就是恶人。
那咱们也印票？
印票就是陪他玩。他巴不得咱们印——两家对着印，印到纸比草贱，草原就彻底乱了。族长站起身，以刀在铁柱上轻轻磕着，要破这个局，得用草原上最老的办法。
什么办法？
头人会盟。
半个月后，诺盖十二部、钦察八部、土库曼各姓的头人，齐集红砂堡。族长摆了三天的酒，酒喝到第三天，他把那上百种、全摆在了桌上，对满堂头人只说了一句话：
诸位，咱们打了六年的仗，为的是草原归草原。如今有人不用刀，用一张纸，就要把草原分掉。我问你们——你们的爷爷认纸吗？
满堂的头人们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票子，一开始还有人犹豫——毕竟手里攥着票的牧民，真能凭票换到水。可钦察的老长老颤巍巍站起来，说了一句压舱石的话：
诸位！当年假税吏怎么骗咱们的，忘了？！先给你甜头，再抽你的筋！今天这纸能换水，明天这纸就能换你的帐篷、你的马、你的婆姨！
三天会盟，立下了《草原水约》：草原的水草渡口，归草原人共有，任何凭照、票子、凭据，一概无效；过往商队，只按老规矩，向沿途头人留。若有哪个、再来收钱——
各部的牧人见一个，捆一个。族长把酒碗顿在桌上，捆了不用送来，就在原地立一根杆子，把人绑在杆子上，绑三天。让全草原都看看——纸上画的水，喝不活人；杆子上绑的人，才能立规矩！
令下之后的一个月，草原上到处立起了绑人的杆子。那些收的，大多是雇来的二流子，绑在杆子上晒三天，哭爹喊娘，把背后的、卖得干干净净。再往下查，这些、的章程、印版、凭照纸，全出自同一个地方——里海南岸的一座印书坊。
水师的霍斯陆，没等族长发话，亲自带了三条船，连夜端了那座印书坊。坊里搜出的东西装了十条船：印版、票版、还有成捆的底档——底档上记着每一笔的去向，每一笔的去向，都汇向同一个商号。
商号的名字，老百夫长念出来，满帐都静了——
威尼斯。圣马可十字商号。
族长盯着这个名字，缓缓眯起眼睛：威尼斯？威尼斯的商号，跑里海来收草钱？威尼斯人的手，什么时候伸过达达尼尔？
除非——老百夫长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威尼斯人的商号。这是借壳的。借的还是缔约国的壳！咱们撕不了他，因为撕他，就是撕威尼斯的旗，就是撕缔约的脸！
好算计。族长缓缓靠回椅背，他把咱们的草原，挂在了缔约七国的招牌底下。动他，就是动缔约；不动他，草原就一天天烂下去。老伙计，这一局，他把咱们将死了。
当夜，红砂堡的鸽房飞出七只信鸽，飞向七个方向。而里海北面的冰线上，一支奇怪的商队正在趁着夜色南下——车队里没有货，只有人，每个人都带着一卷图纸和一双崭新的软靴。
他们的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一口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