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学钱庄的事刚压下去,路易的那条线又炸了。
法兰西流亡王储从海那边送来的密报,彼得等了两个月,终于等到了正文:那个卖文书的人的上线,佛罗伦萨银行团内部的死账户——活了。
死账户重新启用的当天,往神圣罗马方向汇出了八十万金杜卡特。收款方,是维也纳军械同业公会。
八十万。彼得把汇单抄件拍在案上,军械同业公会拿这笔钱做什么?买铜、买铁、买木炭、买硝石——全欧洲的铁匠铺都在加班。殿下,大战的钟声,人家已经先敲了。
彼得当机立断,给度支院下了开战以来最大胆的一道手令:动用历书公局的历学使网络,在整个佛罗伦萨银行团的票据流通区里,做一件事——收他们的票,挤他们的兑。
手段说来简单:度支院用历书公局做担保,在威尼斯、热那亚、米兰同时放出风声——凡持佛罗伦萨银行团票据者,可在公局代兑点,九八折当场兑银。风声放出去的第一天,公局代兑点前排起了长队。
银行团的规矩,是票据见票十日后兑。公局这一手,等于替全欧洲的持票人,把银行团的兑付期限活活压到了当天。第三天,银行团的金库见底了——不是没钱,是钱都在货上和债上,挤不出活银。
他们不是没钱。彼得盯着每日汇总,他们的钱变成了神圣罗马的军械、变成了维也纳的铜锭。货变不成银子,他们就得找同行拆借。传令,下一步——盯死拆借的同行。
第五天,拆借的同行出现了:威尼斯的老牌钱庄吉奥万尼。吉奥万尼调给银行团三十万活银,解了燃眉之急。
而彼得等的就是这一笔。吉奥万尼的调银票据,在公局的账簿上一过,度支院的眼睛就盯上了它的底仓——三天后,一份密报送进彼得的书房:吉奥万尼的底仓里,混着一批红眼金锭。成色极好,来源不明,存在库里至少五年了。
五年前。彼得的手指敲着案,银行团的死账户、红眼金锭、维也纳的军械——把它们连起来,殿下,看明白了吗?账房先生这张网,根本就没缩回去过。他在银行团的库里存了五年的,如今一根一根抽出来,喂给维也纳的战争机器。
那咱们……
拿骨头打狗。彼得提笔,给吉奥万尼写了一封亲笔信。信的内容很客气,就一句话:公局愿以平价,全数收购贵号库中那批成色极好的存金,条件是,吉奥万尼从此与佛罗伦萨银行团的拆借。
吉奥万尼的老板是商人。商人算得清这笔账:那批来路不明的金锭攥在手里是祸根,脱手给公局是落袋为安;而银行团的拆借生意,本就有赔无赚——没有红眼金锭做底,他还得掂量掂量。三天后,吉奥万尼回复:成交。并且了一份礼物:银行团与维也纳军械公会的全部往来票据的抄本。
彼得拿着那份抄本,在灯下看到天亮。抄本里最扎眼的一条:八十万金杜卡特购买的不是军械成品,是。二十座大型水力锻炉的订单,交货地点不在维也纳——在匈牙利平原。
熔炉要设在前线。皇子看完,手心冒汗,在匈牙利平原设锻炉,意味着他们要在前线就地铸造兵器、就地修补盔甲——这是要打一场多长的仗?十年?二十年?
是要打一场不灭火的仗。彼得的声音低了下去,以前的仗,打完收兵;这一仗,他们在前线砌炉子——炉子一天不熄,仗一天不停。殿下,这不是六国的老路子,这是账房先生的新棋:他不要决战,不要胜负,他要的是永远在打。永远在打的天下,兵器永远缺,军火永远贵,而铸炉的人——永远赚。
那就砸他的炉。
砸不了。彼得摇头,炉子还没建。而且——他指着抄本的末尾一行小字,你看看这个。
那行小字是军械公会的批注:熔炉之资,系总会拨付。
总会。皇子念了一遍,心里发毛,什么总会?
我一直在等这个词。彼得缓缓靠回椅背,佛罗伦萨银行团之上,还有一个总会。银行团只是台前的钱庄,总会才是握笔的。我查了六年,查到的一直是台前的钱庄——这一回,维也纳的八十万,终于把总会逼出半个影子了。
当夜,彼得召集度支院的全部精锐,下了一道封口令加一道死命令:今后半年,度支院只办一件事——顺着这两个字,把欧洲金融的皮,一层一层剥下去。
而同一个夜里,佛罗伦萨银行团的顶楼,几位从来不在露面的老董事,围着一张长桌开了一场会。桌上摊着的,正是吉奥万尼的情报。
吉奥万尼把金锭卖给了公局。主位上的老人声音沙哑,咱们的底,露了一角。
露就露吧。旁边的董事慢条斯理地拨着算盘,金子嘛,本来就是钓鱼的饵。饵被吃了,鱼钩还在。
鱼钩在哪?
在匈牙利。拨算盘的老人抬起头,笑了,二十座熔炉,三月之内,全部开炉。彼得以为他在查账——让他查。等他的账本攒厚了,前线的炉火也烧旺了。到那时候,他手里的账,就变成一堆废纸。
账房先生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主位上的老人站起身,环视满桌的董事,他说:跟朝廷打仗,要用他们的规矩打,也要用咱们自己的规矩打。他们的规矩是刀,咱们的规矩是——利息。刀砍完就完了,利息滚起来,是没有尽头的。
会议散了。董事们分头登车,消失在佛罗伦萨的夜色里。而在银行团地下的金库里,最后一批红眼金锭正在装车——车队的目的地,维也纳。
车队出城第三天,在阿尔卑斯山的隘口,被一队劫了。
劫匪的手法干净利落,不劫财,只烧车。金锭化成了山谷里的一滩滩金水,凝固在春天的冻土里,像一场金色的雪崩。
带队的山匪头子摘下面巾,是彼得度支院最不起眼的一个主事。他站在金水的边上,对着佛罗伦萨的方向,轻声说:
账房先生,礼尚往来。你在我的历书里偷一个时辰,我在你的金锭上放一把火。
下一局,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