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凉国公府。
周大牛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太医说,他是陈年旧伤复发,加上年老体衰,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周小宝从苏州赶回来探望,跪在床前,眼睛通红:“爹!”
“哭什么哭?”周大牛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你爹还没死呢!”
他想坐起来,结果咳得喘不过气,旁边的丫鬟慌忙上前拍背。
周大牛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然后看着儿子:“苏州的事办妥了?”
“办妥了。忠勇侯带着孩儿剿了太湖七十二寨,江南的豪绅也都服软了。”周小宝擦了擦眼泪,“爹,您别操心这些事了,好好养病。”
“不操心?”周大牛苦笑,“我这辈子就操心的命。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时操心,如今天下太平了还操心。”
“有时候想想,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他从枕下摸出一块金牌,上面刻着“开国功勋”四个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
“二十多年前,我就是个边关的大头兵。以为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喝喝酒,打打架,死在哪里算哪里。谁知道遇到了陛下,一路跟着他,从边关杀到京城,从大头兵做到凉国公。”
“这辈子,值了。”
周小宝跪在地上,听着父亲回忆往事,泪水止不住地流。
周大牛看着他:“小宝,爹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就一句话——”
“记住你是谁的儿子。”
“我周大牛一辈子没贪过一两银子,没害过一个好人,没坑过一个兄弟。”
“你要是敢给我丢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周小宝重重磕头:“爹,孩儿记住了。”
周大牛笑了,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好,好。去看看你那些叔叔伯伯吧。告诉他们,我周大牛……还能喝。”
京城,定远公府。
赵铁山也在病中。
两个老兄弟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倒下了。
石头守在父亲床前,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
赵铁山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骄傲。
“石头。”
“爹。”
“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当了定远公,不是打了多少胜仗,是养了你这个儿子。”赵铁山声音虚弱但清晰,“你小子,有种。”
石头眼眶红了,但他没哭。
他是将军,不能在父亲面前流泪。
“爹,您别说了,好好养着。”
“让爹说。”赵铁山抓住他的手,“石头,你是将军,将军不能光会冲锋陷阵,还得会用脑子。陛下教我的,我现在教你。”
“打仗,不是比谁的人多,是比谁先看到敌人的破绽。看到破绽,就用力打,打到敌人站不起来为止。”
“为将者,要爱兵如子。你得让弟兄们知道你跟他们在一起,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营,打仗冲在最前面。这样,弟兄们才愿意跟你拼命。”
“还有,要听聪明人的话。你是勇将,但你身边得有几个聪明人。他们的脑子加上你的拳头,才能打胜仗。”
石头默默点头,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赵铁山说累了,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等他再睁开眼睛时,眼神忽然变得很亮:“石头,爹最后求你一件事。”
“爹,您说。”
“替爹,守护好陛下的江山。”
石头跪在地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爹,孩儿发誓,一定替您守好江山!”
赵铁山欣慰地笑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九月十二,定远公赵铁山薨逝。
噩耗传出,全军缟素。
李破从宫中赶到定远公府时,看到的已经是一具冰冷的棺椁。
他站在棺椁前,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站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大臣们都有些不安了,萧明华轻轻上前:“陛下……”
李破抬起手,制止了她。
他看着棺椁里那张熟悉又苍老的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二十多年了。
当年在边关,赵铁山是他的第一个兵。
那个憨厚、木讷、打起仗来不要命的农家汉子,跟着他从边关一路杀到京城,从一无所有到封侯拜将。
他把命交给自己,一交就是二十多年。
现在,他把命交还给老天爷了。
“铁山。”李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走了,朕怎么办?”
满堂文武,齐齐跪下。
他们听到帝王说出这句话,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帝王也是人啊。
帝王也会哭,也会痛,也会舍不得生死兄弟。
李破伸出手,轻轻合上了棺盖。
“传朕旨意。”他说,“追封定远公赵铁山为定远王,配享太庙。”
“全军戴孝三日。”
“朕亲自扶棺。”
三日后,赵铁山出殡。
李破真的来了。
他扶着赵铁山的棺椁,一步一步走出定远公府,走过朱雀大街,走过玄武门,一直送到京郊的墓园。
沿途百姓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石头披麻戴孝,走在队伍最前面,替父亲扛着引魂幡。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破。
帝王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微微佝偻了。
但他扶着棺椁的手,依然那么稳。
就像当年在战场上,稳稳地拿着长刀,领着他们冲杀。
石头转过头,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第一拜,拜父亲。
第二拜,拜君王。
第三拜,拜这个时代。
爹,您放心走吧。
您的儿子,会替您守护好这一切。
赵铁山的丧事办完后,石头向李破请求守孝。
“按规矩,你应该丁忧三年。”李破说,“但北境离不开你。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回北境。”
“谢陛下。”石头叩首。
李破让他起来,忽然问:“石头,你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末将今年二十有六。”
“二十六了。”李破笑了笑,“你爹二十六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你呢?什么时候娶媳妇?”
石头罕见的有些局促:“陛下,末将……”
“别说你没想法。”李破打断他,“朕听说了,你很喜欢刘定远家那丫头,叫刘英的?”
石头脸红了。
李破哈哈大笑:“你这孩子,打仗那么猛,说起娶媳妇倒成了大姑娘。”
“这样,等孝期满了,朕给你赐婚。”
“谢陛下!”石头跪地谢恩。
“起来起来。”李破扶起他,“记住了,你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成家立业。别让他失望。”
“末将明白。”
石头离开后,李破独自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绵绵的秋雨。
萧明华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陛下,该歇歇了。”
李破接过参汤,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明华。”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萧明华在他身旁坐下,温柔地说:“陛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铁山走了。”李破说,“朕今天算了算,当年跟着朕打天下的老兄弟,走了快一半了。”
“有阵亡在战场上的,有病死的,有老死的……朕有时候做梦,还梦见当年在边关的日子。那时候穷,吃不上饭,穿不上衣,但兄弟们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如今什么都有了,人却没了。”
萧明华握住他的手:“陛下,生老病死,谁也没办法。铁山他们走得安心,是因为他们知道,您还在守着这个江山。”
李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朕有时候想,如果当年在死人堆里,朕没有爬出来,那就没有这些事了。”
“没有江山,没有战争,没有生离死别。”
“陛下。”萧明华柔声说,“您又胡思乱想了。”
李破笑了笑,喝完了参汤。
“你说得对,朕不能胡思乱想。”他把碗递给萧明华,“这江山还没完呢。海上有倭寇,朝中有蛀虫,西域那边也不太平。”
“朕得再撑几年。”
“至少得撑到,继业他们能接得住这江山。”
萧明华为他披上外衣:“您一定能撑住的。”
“希望吧。”李破望向窗外,“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