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监国的消息传开,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陛下这是要立储了?”礼部侍郎王崇古在值房里来回踱步,“可这不符合祖制啊!按照规矩,应该是陛下离京之前举行册立大典,诏告天下,哪有这样直接下旨监国的?”
“王大人说得对。”兵部郎中李成附议,“这么大的事,怎么着也得经过廷议吧?陛下就这样直接下旨,未免……”
“未免什么?”一个冷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孙有余负手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一贯的冷淡笑容。
“孙大人。”王崇古拱手,“下官是在说监国一事——”
“我听到了。”孙有余走进值房,目光扫过在场诸人,“诸位大人觉得,陛下此举不妥?”
没人敢接话。
孙有余是李破手中的一把刀,这些年倒在他弹劾下的王公贵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满朝文武怕他,甚至超过了怕李破——毕竟李破杀人还需要个理由,孙有余弹劾人,有时候连理由都懒得编。
“诸位大人不说话,那我就替你们说了。”孙有余走到桌案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你们担心的不是祖制,而是自己的利益。”
“孙大人此言差矣——”王崇古脸色涨红。
“差在何处?”孙有余打断他,“秦王监国,意味着储君之位已定。这意味着你们这些年在朝中结的党、营的私,都要重新评估。你们怕秦王不买你们的账,怕新君登基之后你们被清算——对不对?”
值房里落针可闻。
“我送诸位大人一句话。”孙有余站起身,语气忽然变得森寒,“陛下在的时候,你们还能站着说话。陛下百年之后,你们能不能站着,就看你们现在怎么做了。”
说完,他拂袖而去。
留下满屋子面色铁青的官员。
秦王府。
李继业坐在书房里,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
“这些是什么?”他看着案头那摞奏折,有些发懵。
“殿下,这是今日呈上来的折子。”王府主簿王安拱手道,“共一百二十三本,其中请安折三十七本,奏事折五十六本,弹劾折十八本,密折十二本。”
“一百二十三本?”李继业倒吸一口凉气,“父皇每天都要看这么多?”
“陛下日理万机,每日批阅奏折三百本左右。”王安顿了顿,“这还是在孙大人、赵大人等先行筛选之后的数量。”
李继业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当皇帝不是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那么简单。那是个真正的苦差事,是从早到晚没有一刻空闲的日子。
“先从请安折看起吧。”他深吸一口气。
翻开第一本奏折,是江南布政使请安的折子。洋洋洒洒三千字,核心内容就一句话:“臣叩请圣安。”
“这种人该杀。”李继业冷冷道。
王安吓了一跳:“殿下,请安折是朝廷定制……”
“我知道。”李继业合上奏折,“我只是说,如果有朝一日我当政,这种浪费纸墨的折子统统免掉。三千字请安,不如三千字写写江南的赋税收了多少。”
他将那本请安折丢到一边,拿起第二本。
这是一份奏事折,来自工部侍郎钱穆,说的是黄河堤防修缮事宜。
李继业认真看完,提起朱笔在上面批了几个字:“准。着户部拨银二十万两,工部监督施工,务必在汛期前完工。”
然后拿起第三本。
是弹劾折。
弹劾的对象——赵大河。
李继业的眉头皱了起来。
弹劾折来自御史台的言官张正,弹劾赵大河“借推行一条鞭法之名,苛敛民财,中饱私囊”。折子里列举了赵大河在江南推行新法期间的种种“罪状”,人证物证俱全。
李继业看完后沉思良久。
赵大河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那个老抠门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说他贪墨,李继业是不信的。但这折子弹劾得如此具体,必然有人在背后指使。
“王安。”
“在。”
“去请孙有余孙大人过府一叙。”
半个时辰后,孙有余来到秦王府。
“殿下为了弹劾赵大河的折子找臣?”孙有余开门见山。
“孙大人看过了?”
“看过了。”孙有余坐下来,“臣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殿下,那折子里列举的罪状,全是胡扯。”
“那为何会写得如此详细?”
“因为有人想让殿下在第一天上任就犯错。”孙有余笑了,“殿下试想,赵大河是陛下的老兄弟,是推行新法的大功臣。如果殿下第一天就批了弹劾他的折子,会怎样?”
李继业瞬间明白了。
如果他批了这弹劾折,赵大河和背后的老将集团必然不满。如果他驳回,言官们就会说他包庇。不管怎么做,都会有人借题发挥。
“张正背后是谁?”李继业问。
“盐商。”孙有余说得很直白,“赵大河在江南推行新法,最大的阻力来自盐商。盐商们每年拿出几十万两银子养着御史台那帮言官,为的就是在这种时候咬人。”
“那本宫该怎么做?”
“殿下不是该问臣。”孙有余笑了,“殿下该问自己——如果你是陛下,你会怎么做?”
李继业沉默了。
他想起父皇说过的那句话:权力这东西,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毁掉一个人。
“我明白了。”他提起朱笔,在那本弹劾折上写下:
“查无实据。张正诬陷功臣,夺职下狱。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彻查御史台受贿包庇之事。”
孙有余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这个年轻人,有魄力。
消息传开,满朝震动。
言官们集体炸毛了。
“这是打压言路!”
“御史风闻言事,何罪之有?”
“监国才第一日就如此专断,日后还得了?”
数十名言官跪在秦王府外,要求李继业收回成命。
李继业站在王府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黑压压跪了一片的人群。
“殿下,要不要臣去驱散?”王安问道。
“不用。”李继业转身,“让他们跪着。”
他回到书案前,继续批阅奏折。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外面的言官们跪得膝盖发麻,但李继业毫无反应。
天色渐晚,三月夜风料峭。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言官们开始瑟瑟发抖。
“殿下,外面下起小雨了。”王安进来禀报,“那些言官们——”
“还在跪着?”
“是。”
“那就让他们继续。”
李继业头也不抬,继续批阅奏折。
深夜子时,言官们终于撑不住了。
有人昏倒在地,有人偷偷溜走,最后只剩下七八个人还在硬挺着。
李继业终于站起身,推开王府大门。
雨丝纷飞,灯笼的光芒在雨中摇曳。
“本宫问你们一个问题。”李继业看着那些冻得发抖的言官,“你们弹劾赵大河,可有真凭实据?”
“回殿下,风闻言事乃御史职责——”一名言官想要辩解。
“我问你,可有真凭实据?”李继业的声音陡然转寒。
那言官张了张嘴,终于低下了头:“没……没有。”
“既无实据,为何弹劾?”
“有人……有人给下官提供了这些……”
“谁?”
言官颤抖着说出了一个名字。
李继业听完,转身对王安道:“记下来。明日朝会,本宫要问个清楚。”
“是。”
李继业看着剩下的言官:“本宫今日可以告诉你们——父皇留给本宫一句话。这江山,是打下来的。打江山的人不怕流言,守江山的人不怕得罪人。你们若想凭着几本弹劾折就动摇国本,那是痴人说梦。”
他转身回府,大门缓缓关上。
门外的言官们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惊惧。
这个年轻的秦王,比他们想象的更难对付。
皇宫,乾清宫。
李破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密折。
密折来自秦王府的内侍,详细记录了李继业今日的所有言行。
李破看完,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小子,还不错。”
萧明华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陛下还在忙?”
“看完了。”李破将密折丢进火盆,“继业今日的处置,很妥当。”
“臣妾也听说了。”萧明华将莲子羹放在桌上,“这孩子有魄力,敢担当。”
“就是太年轻了,沉不住气。”李破摇摇头,“让人在王府外跪那么久,虽然解气,但会落下口实。帝王心术,讲究的是恩威并施。他这威是立了,恩还没学会给。”
“陛下是打算教他?”
“朕来不及教了。”李破望向窗外,“这次南巡,朕想看看他能学到多少。”
萧明华心中一紧:“陛下此去南疆,当真要亲自平叛?”
“南疆土司叛乱,不是单纯的叛乱。”李破的声音低沉下来,“朕收到消息,有人在京城给他们提供军械。这个人,藏得很深。”
“陛下已经知道是谁了?”
“有怀疑,但没有证据。”李破看向萧明华,“所以朕要离京。”
萧明华瞬间明白了。
李破离京,不仅仅是为了平叛。
更是为了钓鱼。
他要让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
“那继业……”
“他是诱饵。”李破的声音很平静,“也是朕留给那人的陷阱。”
萧明华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陛下,继业他还年轻。”
“年轻才要历练。”李破握住她的手,“放心,朕留了后手。石头、孙有余、周大牛,他们都会留在京城。那小子不会有事。”
“可臣妾担心的是陛下您。”萧明华的声音有些发颤,“南疆瘴气横行,叛军又熟悉地形……”
“朕这辈子什么仗没打过?”李破笑了,“区区几个土司,翻不了天。”
萧明华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打芭蕉,声声入耳。
李破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沉沉夜色,看到了南疆的烽火,也看到了京城深处那一双阴鸷的眼睛。
“来吧。”他在心中默念,“让朕看看,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