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殿内依旧很简朴。
青石砌成的墙壁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石板。
殿内只有一张玉案、几个蒲团,以及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那幅画很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
画中是一片迷雾笼罩的山脉,山脉深处有一道幽深的裂缝,裂缝中隐约可见一架飞机的轮廓——银灰色的机身,三角形的机翼,尾翼上还画着一个苏砚无比熟悉的标志。
那是他前世的战斗机。
苏砚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幅画,瞳孔微微收缩。
那架飞机的轮廓太清晰了,不是想象出来的,而是亲眼见过之后才能画出来的。
“你认识它。”
清冷的女声从殿内深处传来,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苏砚收回目光,看向玉案后的蒲团。
一个白衣女子静静坐在那里。
她看上去三十许人,面容绝美却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冷淡。
黑发如瀑般垂落腰间,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一片海,一方天地。
这就是炼虚境。
苏砚在万灵境见过不少强者,化神巅峰的黑龙、化神后期的天剑宗太上长老、化神期的血幽上人……但没有一个人的气息能与面前这个女子相比。
她的强大已经不需要外放,完全内敛于无形。
“晚辈苏砚,见过前辈。”
他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但不卑微。
女子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他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苏砚没有动,目光再次落在那幅画上。
“前辈见过这东西?”
“见过。”
女子的声音很轻:
“三万年前亲眼见过。”
苏砚心中一震。三万年前?那岂不是说,在他之前,还有另一个穿越者来过万灵境?
“那是一位金丹期的修士。”
女子缓缓说道,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他骑着一架会喷火的铁鸟,在东华洲与妖族的战场上,杀了一个化神后期的妖王。”
苏砚屏住呼吸。
金丹期杀化神后期?即使有战斗机辅助,这个战绩也太过骇人。
他当初飞升时不过大宗师之境,驾驶神鹰都差点死在空间通道里。那人是怎么做到的?
“那一战之后,他受了重伤,坠落在迷雾山脉。”
女子站起身,走到画前,抬手轻抚画面中那道裂缝:
“我找到他时,他已经奄奄一息。我问他那是什么法器,他说不是法器,是战斗机。我问战斗机是什么,他说——”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苏砚:
“是科技。”
科技。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时,苏砚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他还说了什么?”
他问。
女子沉默了片刻,揭开了一段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往事:
“他说他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灵气、没有修士、只靠‘科技’就能飞天遁地的世界。他说那个世界的人虽然弱小,但能制造出毁天灭地的武器。他说他在原来的世界只是一个普通人,阴差阳错来到万灵境,修炼了三百年,才到金丹期。”
她转身走回玉案前,取出一枚古旧的玉简,放在案上:
“这是他参加那次大战前留下的。他说,如果有一天遇到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就把这个交给他。”
苏砚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里只有一段话,是用简体中文写的:
“后来者,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来自哪个时代。但既然你能来到这里,说明我们的文明还没有消亡。记住,不要相信任何势力,不要暴露自己的来历。这里的修炼体系有缺陷,需要用我们的知识去补全。我在昊阳圣地鬼混的那段时间,留下了一些东西,去找一个叫‘天道阁’的地方。如果你能找到它,也许能解开这个世界的秘密。——林远,历三千二百七年春。”
苏砚握着玉简的手微微发紧。
林远。
三万年前的穿越者。
金丹期杀化神后期,重伤坠毁在迷雾山脉,提前留下这枚玉简,然后……然后呢?
“他后来怎样了?”
苏砚问。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丝……苏砚说不清的东西。
“你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你身上有和他一样的气息。不是灵力,不是法则,而是……一种对这个世界的陌生感。一种骨子里的、无法抹去的格格不入。”
苏砚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
“是。”
他说:
“我和他应该来自同一个世界。”
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沉重的负担终于卸下。
“三万年前,我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生死:
“他的伤太重了,丹田碎裂,经脉寸断,连神识都开始溃散。我试图救他,但那所谓的战斗机飞的太快,我没能拦下。”
“未战斗前,他就曾特意说过,他活了三百年,够了。他说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些还没来得及研究明白的东西。”
女子看向那幅画:
“这架铁鸟,是他最后的作品。他说如果能造出一百架,人族就不会再被妖族欺压。但只造了一架,就已经耗尽了他在万灵境找到的所有材料。”
苏砚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万年前的前辈,金丹期杀化神后期,以一己之力试图改变人族的命运。
最终重伤陨落,只留下一架坠毁的战斗机,和一枚提前准备好,留给后来者的玉简。
“前辈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问。
女子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你是第二个。”
她顿了顿,道:
“三万年来,我一直在等。等他说的那个‘后来者’。我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来了。直到你出现,在迷雾山脉的地底溶洞里,吃着烤肉,看着我的眼神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
苏砚一愣。
迷雾山脉,地底溶洞,烤肉……
那个神秘女子,原来就是她。
“前辈当时……”
“我在那里闭关。”
女子淡淡道:
“你闯进来的时候,我本想杀了你。但我从你身上感受了和他一样的气息,不是灵力,不是血脉,而是……科技的味道。”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翻涌的云海:
“你知道吗,三万年前他死的时候,我发誓要守护人族,直到他说的后来者出现。所以我建立了凌霄圣地,所以我活了三万年,所以我在炼虚四层卡了两万年无法突破。”
苏砚心中一震。
炼虚四层,卡了两万年?
“突破需要相对应的心境。”
女子回过头,看着他:
“炼虚境每一层都是一个分水岭,需要足够的灵气积累,突破的机缘,和最最重要的心境的提升。”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公知的小事。
但苏砚却听的震聋发聩,之前的修炼,基本都是他和万象摸索推演的,这是他第一次提前听到更高层级的修炼指引。
“前辈……”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子摆摆手:
“叫我玉瑶吧。这是我三万年前的名字。林远也这样叫我。”
玉瑶。
苏砚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住了。
“玉瑶前辈。”
他拱手道:
“首先感谢前辈在修炼上的解惑,还有就是,晚辈想知道,林远前辈在玉简中说,他在昊阳圣地留下了东西。昊阳圣地……和凌霄圣地是什么关系?”
玉瑶道:
“昊阳圣地是人族最古老的道统,坐落在东华洲中原。凌霄圣地是我三万年前建立的,也算是昊阳圣地的分支。两家的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坏。各自为政,互不干涉。”
她顿了顿,道:
“你要去昊阳圣地,我不拦你。但有件事你必须知道,昊阳圣地的人,对人族的未来有不同的看法。他们认为人族应该韬光养晦,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而我认为,人族需要走出去,需要主动争取生存空间。三万年来,这种分歧越来越大。”
苏砚若有所思:
“所以前辈建立凌霄圣地,是为了践行自己的理念?”
玉瑶点头:
“算是吧。凌霄圣地虽然不如昊阳圣地古老,但三万年下来,也有了一些底蕴。最重要的是……”
她看着苏砚,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凌霄圣地愿意接受新的事物。愿意尝试‘科技’。而昊阳圣地……他们太保守了。他们守着祖宗的规矩,守着古老的传承,拒绝一切改变。”
苏砚沉默了片刻,道:
“前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去昊阳圣地可以,找到林远留下的东西也可以。但不要全盘相信他们。”
玉瑶的声音变得严肃:
“人族在万灵境生存了数十万年,靠的不是强大,而是谨慎。你来自另一个世界,你的思维方式、你的知识体系、你对修炼的理解,都是这个世界的修士无法想象的。这些东西,是你的优势,也是你的危险。”
她走回玉案前,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苏砚:
“这是凌霄圣地的最高通行令。持此令者,可在凌霄圣地任何地方自由出入,调用圣地资源,调动圣地修士。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
苏砚接过令牌,入手微沉,通体紫色,正面刻着“凌霄”二字,背面是一幅模糊的山脉图。
“前辈如此信任我?”
他问。
玉瑶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是信任你。我是信任林远。他说过,后来者一定会来。他说那个世界的人,骨子里都有一种不服输的劲。他说只要给后来者成长的时间,一定能改变这个世界的格局。”
她顿了顿,道:
“三万年了,我的耐心不多了。如果你做不到……那就当我看错了人。”
苏砚将令牌收入储物空间,郑重道:
“晚辈尽力。”
玉瑶看着苏砚的眼睛,点点头,不再多言。
她抬手一挥,小殿的后墙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的另一间密室。
“如果你刚才在得到令牌时,眼中流露出任何一丝贪婪的神色,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还好,你并没有让我失望,跟我来。”
说完,她率先走了进去。
苏砚跟上。
密室不大,只有十余丈方圆。正中央是一座石台,石台上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架巴掌大小的银灰色飞机模型、一枚古旧的储物戒、以及一块拳头大小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晶石。
“这也是他留下的。”
玉瑶指着那架飞机模型:
“他说这东西叫‘模型’,是他那架铁鸟的缩小版。没什么用,就是留个念想。”
苏砚拿起模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做工很精细,每一个细节都还原得一丝不苟。机翼上的铆钉、座舱里的仪表、尾翼上的标志……和他在前世见过的战斗机一模一样。
他把模型放回石台,拿起那枚储物戒。
神识探入,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枚玉简和一小堆材料。
玉简的内容他大致扫了一遍,都是林远在万灵境的修炼心得,以及对灵气、逆灵质的研究笔记。
那些逆灵质研究笔记对苏砚来说价值连城,里面有很多万象都没有收录的知识。
“这些我可以带走吗?”
他问。
玉瑶点头:
“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苏砚将储物戒收入囊中,最后看向那块晶石。
晶石不大,只有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内部隐约可见流动的金色纹路。
它散发的光芒很微弱,但苏砚能感觉到,那光芒中蕴含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力量,不是灵力,不是法则,而是更纯粹、更原始的东西。
“这是什么?”
他问。
玉瑶摇头:
“我也没有找到答案。林远说这东西叫‘世界碎片’,是他从一个上古遗迹中找到的。他说这东西很可能是万灵境诞生之前就存在的,里面蕴含着世界最本源的秘密。但他研究了一百年,什么都没研究出来。”
苏砚将晶石拿在手中,万象立刻开始扫描。
[扫描中……能量波动异常,无法解析。推测物质结构超出当前数据库范围。]
万象的声音有些凝重:
[宿主,这东西等级……很可能还在混沌源土之上,是世界诞生之前的混沌碎片。林远的猜测可能是正确的。]
苏砚将晶石收好,决定以后慢慢研究。
“还有一件事,和你一同进入凌霄圣地的那位姑娘,体质很特别,只是后来我探查不到你把她藏到哪里了。”
玉瑶好奇道:
“把人藏哪里,那是你自己的手段,我并不想过问,我想告诉你的是,林远曾说过,昊阳圣地的天道阁里,藏着一部古老的典籍,记载着关于‘净灵体’的破解方法。”
苏砚心中一震:
“净灵体?”
玉瑶看了他一眼:
“我没猜错的话,你身边的那位姑娘,是净灵体吧?”
苏砚没有再隐瞒:
“那是我妻子。她无法修炼,万……我的一个手段推测她可能是净灵体。”
玉瑶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平静:
“净灵体是上古罕见的体质,据说与世界的本源有关。林远当年研究过,但没有找到破解方法。他说昊阳圣地的天道阁里可能有记载,但天道阁是昊阳圣地的禁地,外人不得入内。”
她顿了顿,道:
“不过,如果你能找到林远留下的东西,也许会有办法。”
苏砚点头,将这件事牢牢记在心中。
“前辈,还有一件事。”
他问:
“月隐谷谷主被圣地关押的事,前辈知道吗?”
玉瑶淡淡道:
“知道。那件事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苏砚没有否认:
“是。”
玉瑶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道:
“月隐谷谷主是精灵族的人,怎么处置是精灵族的事,与我们无关。只要不牵连人族,我不会插手。”
苏砚松了口气。
他最担心的就是凌霄圣地其他人,因为要制衡混墟泽的所有权,会插手这件事,把事情闹大。
现在看来,玉瑶的态度很明确,不干涉,不介入,随它去。
“多谢前辈。”
他拱手道。
玉瑶摆摆手:
“去吧。传送阵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用。”
她转身走向小殿门口,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苏砚,林远当年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科技的本质,是让弱小的人也有改变世界的力量。’三万年来,我一直在想这句话。现在,我把这句话送给你。”
说完,她推门而出,消失在阳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