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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信她?】

观月看着那行迅速蒸发的字迹,沉默了很久。

“不大信,但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枫没有反驳,她知道观月的意思。

月缺可能在谋划别的,可能在利用她们,可能在达成目的后翻脸不认人,这些都有可能。

但月缺说的那些话,关于规则的僵化,关于制度的失效,关于坑洞底层那三百零九个等不到明天的人。

都是真的。

而这恰恰是月缺最高明的地方。

她不需要编造谎言。她只需要把真相摊开,然后站在真相那一边。

【那明天。】

枫又写。

观月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重复道。

“那明天。”

“枫,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枫摇头。

“我在想,阿妈当年,有没有做过这样的选择。”

“她有没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站在这条线上。一边是规矩,一边是想保护的人。”

“她选了哪边。”

枫没有回答。

她知道观林选了哪边。

观林从来没等过规则松动。

她自己凿开了规则。

“所以我应该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观月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

“回吧,再不回去阿婆要担心了。”

那天夜里,枫和观月都没有睡。

她们并肩坐在小院那棵移栽多年、终于勉强适应了霜魄气候的银叶灌木下,谁也没有说话。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观月忽然开口:

“枫。”

枫转头看她。

“明天,可能会死很多人。”

枫点头。

“也可能会死我们。”

枫又点头。

“你怕吗。”

枫想了想,然后抬起手。

【怕。】

观月又沉默了很久。

【那你选好了吗。】

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次日卯时,太极殿。

霜魄的早会制度承袭百年,规矩森严。

卯时一刻,百官列队入殿。卯时二刻,君主升座。卯时三刻,奏对开始。

枫和观月站在文臣队列的末端,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和笏板,几乎看不见御座上的身影。

她们今晨入殿时,照例在殿门外解了佩剑。

负责检搜的殿中侍御史甚至没有多看她们一眼。

两个从八品的闲职,入仕不过月余,能翻出什么浪花。

枫在踏入东侧更衣室时,借着整理衣冠的动作,指尖探入第三排立柜底部。

暗格推开无声。

两柄短枪,枪杆白蜡木,枪头精铁锻铸,裹软胶避检。

规格与她惯用的分毫不差。

她没有问月缺是从何处得知这些细节。

她把其中一柄收入袖笼,另一柄藏入观月的官服内衬。

动作很轻,很快。

像过去七年里无数次为对方递枪一样自然。

卯时二刻,君主升座。

枫站在队列末尾,视线越过前头重重叠叠的人影,落在御座的方向。

隔着龙涎香的烟雾和垂落的珠帘,她看不清那位君主的脸。

她只能看见他端坐的轮廓,像一尊被供奉了太久的泥塑。

卯时三刻,奏对开始。

第一本是户部,奏报今岁霜魄北境雪灾蠲免税赋事宜。

第二本是礼部,奏陈下月祭天大典仪轨。

第三本是刑部,观月的呼吸微微一滞。

刑部奏的是一桩寻常命案。

观月没有听完。

她向前迈出一步。

队列中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这一步,让她从队列末端,站到了过道中央。

“臣有本奏。”

太极殿内的奏对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惊讶、困惑、不悦、审视。

像潮水般淹没了这个站在过道中央,年轻又不知天高地厚的从八品典籍修撰。

御座上的君主微微侧身。

珠帘轻响。

“准。”

观月抬起头。

观月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上往下看,确实什么都听不见。

“臣要参——”

她顿了顿。

不是参某个人,不是参某件事。

“——参这太极殿内,聋而不闻、坐视民瘼者,凡一百三十七人。”

殿内死寂。

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哗然。

“狂妄!”

“放肆!”

“区区从八品——”

观月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她侧过头,与枫的目光在空中相触。

枫点了点头。

下一秒,两柄短枪从袖笼滑入掌心。

枪出如龙。

站在最前头的首辅,,甚至没来得及闭上嘴。

他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喉间一凉,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红。

人头落地的闷响,像一袋沉重的湿泥砸在金砖上。

殿内的哗然变成尖叫。

文臣们像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笏板掉落一地。

官靴踩过同僚的袍角,有人在喊侍卫,有人在喊救命,有人瘫软在地,有人试图往御座方向爬去。

枫的枪尖没有停顿。

她按照昨夜记下的名单,一个一个找过去。

名单上的名字,有些是月缺给的。

私吞赈灾款的、包庇姻亲侵占民田的、将疫病难民秘密转移至废弃矿洞,任其自生自灭的....

还有辜珩的父亲,当朝首辅辜闵。

...........

枪尖刺穿喉咙的触感,和刺穿练武场上的草靶没有太大区别。

观月这样想着。

只是草靶不会流血,不会瞪大眼睛,不会用那种“你怎么敢”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整个早会的殿堂,几乎都被鲜血染红。

月缺从始至终都站在一旁看着。

她没有动手,甚至没有移动半步,只是静静地立在太极殿东侧的朱红立柱旁,银白的长发在满殿的血腥气中纹丝不动。

只是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一切。

滚落的人头、喷溅的血浆、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幸存者。

中途自然也有人猜到了什么。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忽然瞪大眼睛,颤巍巍地指向月缺的方向:

“是、是你!十七公主!是你策划的这一切!”

他嘶吼着,不知从哪来的力气。

竟踉跄着朝月缺扑去,想挟持她作为人质。

然而他还没踏出三步。

一柄短枪破空而来,枪尖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后心,将他整个人钉在了金砖之上。

观月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只是手腕一抖,将枪杆从尸体中抽出,甩了甩枪尖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