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去，皇帝的旨意如同一道道催命符，迅速传遍了洛阳城。
压抑已久的战争机器，开始隆隆作响。
右领军卫与龙武右卫的军营之内，将官的喝骂声，士卒的脚步声，兵器甲胄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积攒了数年尘灰的军旗被重新竖起，数万大军开始集结，准备开赴陌生的战场。
整个洛阳城，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氛围之中。
然而，比这两支大军行动更快的，是龙武左卫。
就在早朝结束的同一时间，大将军陈玄礼的将令，便已下达到了郎将司马宏图与中郎将赵融的手中。
“以宫中驻防轮换为名，即刻接管端礼、玄武、安福三门，封锁太极殿与两仪殿外围，任何人无手令不得靠近！”
命令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司马宏图与赵融，这两位陈玄礼的左膀右臂，没有丝毫的迟疑。
早已整装待发的龙武左卫士卒，如同潮水般，涌入了皇城。
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替换了原本的守军，将一面面绣着“龙武”二字的旗帜，插上了宫城的城头。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虽然名义上只是正常的防务轮换，但那肃杀的气氛，还是让宫中之人纷纷猜测不已。
……
汴州，开封。
节度使府后花园的一座戏台上，正上演着一出《霸王别姬》。
画着浓重油彩的楚霸王，唱腔高亢悲凉，手持长戟，尽显英雄末路的苍凉。
台下，凉亭之中，河南道节度使文善，正靠在一张软榻上，闭着眼睛，听得如痴如醉。
他一身青色常服，面容儒雅，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富家翁，谁也无法将他与那个手握三十万大军，心狠手辣的枭雄联系在一起。
一名亲卫，脚步匆匆，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地走了进来，将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竹筒，递给了他。
文善没有睁眼，只是摆了摆手。
亲卫会意，用小刀割开火漆，将里面的信纸展开，恭敬地举到文善面前。
信纸上，是心腹大将杨玄云从鄢陵发回的军报。
文善的眼皮，微微动了动，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
当看到“与萧怀义部火并，折损两千”的字样时，他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当看到“鄢陵粮仓被焚”时，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
他看完了，将信纸随手丢在桌上，目光重新回到了戏台。
此时，正唱到“虞兮虞兮奈若何”。
那扮演虞姬的戏子，或许是太过紧张，或许是看到了文善丢信的动作，心神一晃，一个转身，踉跄了一下，唱腔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破音。
就是这一丝破音。
“停。”
文善的声音缓缓响起，满园的丝竹管弦，戛然而止。
戏台上的霸王和虞姬，身体瞬间僵住，冷汗，从他们的额角，涔涔而下。
“唱得不错。”
文善缓缓坐起身，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尤其是虞姬，演得很好，忠贞、刚烈，本帅很喜欢。”
他对着那群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戏子招了招手。
“都下来吧，辛苦了，去账房，每人领十两银子的赏钱。”
戏子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下戏台，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文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才慢悠悠地走出了花园，回到了节度使府的前厅。
一进门，他脸上的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都到齐了吗？”
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将领，连忙躬身回答：“回禀文帅，二十九州之中，尚有陈州、蔡州、亳州三地刺史，托病不出，未曾发兵。”
“哦？”
文善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病了啊，那本帅，就该派人去给他们治治。”
他转身，看向那名将领。
“传令下去，三日之内，本帅要看到这三州兵马，全部集结于许州边境。至于那三位‘抱病’的刺史，他们的首级，本帅要在帅帐里看到。”
“另外，”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毕露，“通知摩纳克，让他率领‘黑槊骑军’，即刻南下，与杨玄云汇合。告诉他，本帅不要什么过程，一个月内，本帅要站在长社的城楼上！”
“诺！”
将领领命，快步退下。
在他走出大门的时候，正看到几名亲卫，拖着五六具穿着戏服，喉咙被割开的尸体，扔上了马车。
那名将领的眼皮，跳都没跳一下。
他知道，那几个戏子，犯了文帅的忌讳。
在文帅的戏台上，永远不许有“失误”和“失败”。
无论是戏子，还是他麾下的将领。
……
与此同时，长社。
萧怀义的帅帐之内，气氛同样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手中，赫连屠发回的军报，脸色阴晴不定。
耻辱！
奇耻大辱！
他麾下最精锐的河北军，竟然被一支贼寇，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和自己人打得头破血流。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他萧怀义“仁德宽厚”的名声，怕是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侯爷，赫连将军请求下一步指示。”
一旁的谋士提醒道。
萧怀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让赫连屠撤回来，绝无可能。
那样不仅前功尽弃，更会让他和赫连屠，在军中威信扫地。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错就错，继续打下去！
鄢陵，必须拿下！
许州，绝不能让给文善！
“传我令！”
萧怀义猛地一拍桌案，下定了决心。
“立刻去信颍桥，命樊重，亲率一万五千右千牛卫，星夜驰援鄢陵！”
“告诉他，与赫连屠汇合之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杨玄云的人马，给本将死死地钉在鄢陵城下！”
“颍桥的防务，由左千牛卫接管。”
谋士闻言，心中一惊。
调动刚刚收编，军心不稳的千牛卫去打硬仗？
还要让暴烈的樊重去指挥？
这……怕是要出乱子。
但他看着萧怀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劝谏的话，咽了回去。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场许州的争夺战，已经没有退路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