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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

张陵把竹简丢回案上。

“学宫养着数万弟子,禁忌道司每年耗费的钱粮,足够武装十万甲士。

遇事还得等我亲手查,你们干脆把高阳殿改成祈福殿,早晚三炷香,万事求神明。”

孔丘面皮发热,起身长揖。

“丘失言。”

“你并非失言,你是习惯把我当答案。”

“散会。”

张陵摆摆手,示意众人先散了去查案,自己则起身往内殿走。芈晏和伯嬴对视一眼,双双跟上。

桃花夫人、西施、郑旦几人早在偏殿候着,见张陵进来,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都别哭丧着脸。”张陵坐下,随手揽过西施的肩。

“来,都来。”

门扉合拢,女官与侍者退到长廊外。

殿内暗香浮动,春意渐浓。

凡俗权贵皆求永生,列国诸侯皆争霸业,人人皆似困兽般在名利场中撕咬。

唯有身处这脂粉堆中,他方能寻得些微红尘真趣,体会到自身依旧属于血肉之躯,而非毫无感情的冰冷神只。

衣衫尽退,纱幔低垂。

红烛轻爆。

夜色深沉之下,风流无边无际。

数日后。

地宫深处。

张陵独坐石台,双目微阖。

这段时日,肉身得死力源源不断反哺,气血旺盛若龙象,骨骼肌肉晶莹坚韧,早已远超寻常概念。

精神本源亦趋于平稳,几近补足大半。

即便如此,心底却总存着一道极重阴霾。

赤红之王。

如今小终已经出现,死力与红王的联系他要是摸不清,实在放心不下。

不除掉祂,地球终有覆灭之日。

几世惨败景象,至今历历在目。

地核深处,赤红轮廓逐步显现。

张陵收住全部杂念。

一旦惊醒它,眼下实力未必保得住自己。

他凝聚出一道细微至极的精神探针。

细若游丝,几乎不含任何能量波动,纯粹作为感知媒介,朝着地核中心的暗红轮廓迟迟靠近。

步步为营。

探针触及暗红光晕外缘。

怪物躯体上,几根暗红线条仅仅顺着地核高温发生轻微蠕动,释出极度迟钝的波动。

并未苏醒。

未察觉有客造访。

张陵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开分毫。

探查至此,尚不能彻底心安。

张陵通过本源连接,传递指令至地表。

“小终,过来。”

不足半盏茶功夫,暗红岩浆中泛起异样涟漪。

一道灰黑虚影破开地幔高温,现身于张陵身侧。

张陵双目微眯,紧紧注视小终与赤红之王之间的状况。

死力乃是这头怪物极度渴求的食粮。

将小终唤至如此近的距离,无异于虎口拔牙,稍有差池,便会引发怪物暴起吞噬。

张陵神经紧绷至极限,死命捏住双拳,甚至已准备须臾间斩断半截精神本源弃卒保车。

只要怪物出现分毫异动,他便立刻切断自己与小终的联系,施展全速逃离。

一息。

两息。

数十息过去。

时间在此刻流转极度缓慢。

岩浆气泡破裂的声响,在他听来犹如震天擂鼓。

地核中的赤红之王依旧安静盘踞,暗红线条起伏的节奏毫无变化。

小终悬停于岩浆中,周身死力波动未加丝毫掩饰,却如同石沉大海,未能激起怪物半点食欲。

张陵脑海中思绪飞转,心中开始细致演算。

从前,他抽取楚平王魂魄,曾惹得怪物做出吞噬之举。

为何如今小终携带如此庞大死力,怪物却无动于衷?

又过七日。

没有动作。

半月后,张陵换过113种精神频率,分别从地核不同方向展开观测。

每次只看,不碰,所有探针都与赤红躯体保持距离。

得到的结果始终相同。

赤红之王会动。

某条脉络偶尔抽动,部分组织也会吞入附近死力。

间隔没有规律,有时三日一次,有时十余日才出现一次。

除此之外,再无反应。

张陵盘坐阵心,额角渗出汗珠。

“假寐?”

猜测出口,他没有立刻接受。

假寐与沉睡不同。

前者仍保留感知,遇到威胁便会苏醒。

后者的精神活动降到低谷,外界刺激只要不越过界限,便难以引来反击。

张陵忽然明白了。

这头巨兽,不是随时都在盯着这个世界。

它更像是……偶尔翻个身,偶尔嘟囔两句梦话,大部分时间都陷在某种深层的假寐之中。

而且,这个沉睡的频率似乎还在逐年拉长。

张陵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难怪。”

此前自己贸然靠近,惊动了它,刚好撞在了枪口上。

这一回探查,它压根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地壳深处寻常的能量涨落。

这头巨兽,也许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张陵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憋闷。

不过想通这一层,他反倒安心了不少。

既然赤红之王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那这几年,自己大可以专心收割地表的死力,壮大小终,壮大自身,而不必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对方一睁眼就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这是好事啊!

……

洛邑的夜风透着刺骨的凉意。

周王宫深处,昏暗的铜灯将人影拉得老长。

周襄王姬郑端坐在案牍前,枯瘦的手指翻动着竹简。

这是他重回人间的第三个年头。

作为曾经想要中兴周室的君主,姬郑生前不可谓不努力。

平定王子带之乱,册封晋文公为侯霸,他一度以为自己能稳住东周倾覆的江山。

可天命不假年,他带着壮志未酬的遗恨闭上双眼。

直到三年前。

东周王室耗尽家底,几位忠臣用牛车将他那具干枯的尸骨连夜运往楚国郢都,跪在太一神君的纪下学宫前苦苦哀求。

终于,他再度归来。

复生后的襄王并未争夺王位,只在洛邑主持周室学宫,整理王官旧籍。

他亲手献出明堂图、历法底本与数百卷残缺档案,换取周室子弟入学名额。

有周臣私下劝他重掌朝政,他只回了一句。

“孤活过两世,岂会再做一回诸侯手中的天子?”

永生,给了他无尽的时间去谋划天下。

姬郑放下竹简,揉揉酸胀的眉心。

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起初没在意,只当是秋蚊叮咬,抬手去抓。

指尖触碰肌肤的瞬间,他猛地僵住。

硬。

灰黑色的纹路毫无预兆地从他脖颈根部浮现,顺着咽喉迅速攀爬。

姬郑双目圆睁,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这纹路他太熟悉了。

太一法庭处决违规复生者时,便是这副光景。

“寡人无罪!”

他张大嘴,拼命想要呼喊。

教规他背得滚瓜烂熟。

这三年他谨小慎微,从未逾越雷池半步,更未曾伤人性命。

太一为何要杀他?

吼叫到了嘴边,全被堵在喉咙里。

咽喉处皮肉正在崩解散开。

死力失控了。

这股支撑他重返人间维持他不死躯的能量,此刻正被一股极其野蛮的外力强行向外拉扯。

那股吸力极其阴毒,带着贪婪的恶念。

姬郑双手死死卡住自己的脖子,指甲陷入皮肉,企图把那灰黑纹路按回去。

徒劳无功。

皮肉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骨骼失去支撑,迅速风化。

不过几息功夫,堂堂周襄王便在王座上化作一堆飞灰,连最后半句求救都没能喊出。

一阵穿堂风吹过。

空荡荡的王服顺着王座滑落,盖住地上那滩残灰。

端着热汤的侍女跨入门槛。

她低着头,细步走到案前。

“大王,汤热好了。”

无人回应。

侍女疑惑抬头,目光落在王座上那堆灰烬与空衣袍上。

铜盘脱手坠地,热汤四溅。

刺耳的尖叫划破洛邑寂静的夜空。

“襄王死了!襄王死了!!!”

消息未出王城,周室诸臣已乱成两派。

一个时辰后,洛邑城外三十里,一座荒废多年的旧庙里,烛火摇曳。

庙中早没了香火供奉的痕迹,梁柱蒙尘,唯有正中神龛上,还残留着一尊模糊难辨的塑像轮廓。

神龛前跪着七道人影,皆披着灰袍,兜帽低垂,遮住了面容。

“事成了。”

为首之人开口,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话。

“姬郑那具死力,纯度不错。”

“东周旧臣藏得倒也严实,倒是替咱们省了不少功夫。”

另一道声音接上,语气里带着一丝阴恻恻的笑意。

“如此一来,咱们收拢的死力,已足足五十份了。”

“不错。”

为首之人抬起头,兜帽下露出半张沟壑纵横的脸,眼中却精光四射。

“昊天在上,列祖列宗在上,吾等今日所行,并非弑杀,而是替天行道。”

“太一窃据人间,以妖法惑众,使诸侯忘祖背宗,弃周礼而不顾。列国王侯争相求他复生,视昊天上帝为无物。此乃亵渎!”

“大祝所言极是。”

七道人影齐齐俯首。

“昊天上帝,乃天地正统,自古以来,受命于天者,方可代天牧民。太一算什么东西?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异类,凭几手障眼法术,便敢僭越天位,自封神明。”

被称作“大祝”的人缓缓起身,灰袍下摆扫过满地尘灰。

“吾等昊天信众,散于列国,历经数代潜藏,为的便是有朝一日,拨乱反正。”

“如今太一势大,正面相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他的复生之术,乃是命门所在。”

“他要死力锚定灵魂,吾等便偏要争这死力。”

“他要靠不死者积攒气数,吾等便专挑那些不死者下手,断他根基!”

大祝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破庙梁柱之间。

“每收一份死力,昊天之怒便添一分。待时机成熟,吾等自有办法,让这个冒充神明的东西,现出原形!”

跪在一侧的一名妇人模样的灰袍人,低声问道:

“大祝,若是太一察觉了呢?这几年,他手底下那些人,已经开始留意各国不死者了。”

大祝冷笑一声。

“察觉又如何?他还当自己无所不能,当真以为天底下,只有他一个懂得死力的?”

“昊天庇佑,吾等行事,自有遮掩之法。”

“再者,他若真查到了咱们头上,也好。”

大祝抬手,虚空中似有无形波纹荡开。

“正好让他知道,这世间,还有一群人,不服他这个假神!”

破庙上空,数百丈高处。

一道青衣身影悄然停驻。

“昊天上帝,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