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风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下巴微抬，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哼，那也不看看哥是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平时其实也没这么整齐，必然是我妈特意来收拾过，肯定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邋遢鬼。”
姜璃听了，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轻轻抖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叶风的生活习性很好，从他平时的细节就能看出来。
她走进房间，像一只进入新领地的小猫，好奇地四处张望。
她先走到书架前，微微弯下腰，目光在书脊上慢慢滑过。
“你看了这么多书？”
她抽出一本，翻了翻，是《百年孤独》，扉页上有钢笔写的名字和日期，字迹清隽有力，极有笔锋。
“这本你看过？”
叶风走过去，站在她身侧，低头看了一眼：“嗯，以前看没看忘了，不过去年刚恢复记忆那段时间看过，那时候晚上睡不着，就靠看书打发时间。”
他说得很随意，但姜璃注意到他提到“那段时间”时，语气里有一瞬间的停顿，仿佛那段时间没有那么……好。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书轻轻放回去，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看到叶风一笑，姜璃也是温柔一笑，又伸手抽出了旁边一本，《三体》。
她翻了两页，看到里面有不少铅笔做的批注，字迹小小的，密密麻麻地挤在字里行间。
“你还做批注呀？”她有些意外。
“习惯了，看到有感触的地方就想写两笔。”叶风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显得挺装腔作势的？”
姜璃摇摇头，把书合上，认认真真地放回原位：“不会，我觉得这样很好，一本书读完了，留下自己的痕迹，以后再看的时候，还能看到当时的自己在想什么。”
她转过身，视线落在书桌上，看到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凑近看了一眼封面：是加缪的《局外人》。
“正在看的？”她问。
“嗯，最近在看。”叶风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书，随手翻了两页，“去年看的时候觉得默尔索太冷漠了，现在再看，好像能理解他多一些。”
姜璃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午后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斜射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常，但姜璃总觉得他在某些时刻会忽然沉下去，像是心里藏着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平常走不到，偶尔才会有风从那里吹出来。
不过，他能感觉到他的思绪跟以前刚认识时不一样了，她能感觉到他的变化。
她收回目光，在房间里又转了一圈。
衣柜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有些褪色的篮球明星海报。
墙角放着一只旧篮球，气不太足了，瘪瘪地靠在那里。
床头柜上除了书和台灯，还有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合影：叶风和三个朋友站在一个游乐园门口，笑得肆意张扬，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小些，脸更圆润一点，眼角眉梢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姜璃弯腰拿起相框，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这是什么时候的？”
叶风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笑了笑：“听我妈说这是大一的时候，和室友出去玩拍的，具体的忘了。”
照片上的另外三人正是叶风的舍友李浩然、赵鹏飞和孙宇。
姜璃把相框轻轻放回去，指尖在玻璃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软硬适中，她坐下时微微陷下去一点。
她抬起头看向叶风，双手撑在床沿两侧，轻轻晃了晃腿，姿态放松下来，像是终于把刚进门时那点拘谨彻底放下了。
“你爸妈真好。”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叶风一愣，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椅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嘎吱”一声。
他看着她，没有急着接话。
姜璃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她沉默了几秒钟，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就是那种……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说说笑笑，互相夹菜，有人关心你吃没吃饱、累不累、手凉不凉。”
她说着，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头，对上叶风的眼睛，嘴角弯了弯，但眼角却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今天在你家吃饭的时候，我坐在那儿，看着阿姨一直给我夹菜，叔叔给我盛汤，你坐在旁边冲我笑，我就在想……原来这就是家的感觉啊。”
她说得很平静，语气里没有自怜，也没有抱怨，就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叶风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重，却闷闷地发酸。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姜璃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抚着床单的纹理，声音更轻了：“虽然紫姨对我也很好，但她有时候也挺忙，而且我能感觉到她有时候好像也不开心，而且……”
她深吸了口气：“所以我从有记忆起，大多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吃饭，还有进学校后有了紫儿偶尔陪着。”
她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所以今天中午那一桌菜，阿姨做的那些，我差点没忍住。”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微微发颤，但她很快咳了一声，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个温柔从容的笑容，只是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完全退去。
叶风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说什么“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之类的话，虽然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只是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她面前，在她旁边坐下来，床垫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而微微倾斜。
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穿进来，落在他们脚前的地板上，像一道安静的分界线。
“小璃。”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认真了一些。
“嗯？”她偏过头看他。
“以后想吃妈做的饭，就跟我说。”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反正，随时都能来。”
他笑了笑：“我妈那个人吧，别看她今天装的好像很淡定，其实早上听到你要来她很是激动，今天明显能看出来她见到你后很高兴。”
姜璃愣住了，眨了眨眼睛，那层薄薄的水光又浮了上来。
叶风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跟她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今天一直给你夹菜，是因为她真的喜欢你，我爸平时话不多，但能主动给人盛汤，你知道这在他那儿意味着什么吗？”
他偏过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意味着他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了。”
姜璃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只能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飞快地把脸转开，假装在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