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大佬的闺女出城踏青，居然遭遇匪徒，这件事在福水府城里传得飞快。
苏瑶华的父亲苏文伦，那位已经没落了的皇室宗亲和吴静宜的父亲按察使吴仲和，一起登门拜访沈一鸣。三个人在书房里关上门，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出来的时候，苏文伦的脸色不好看，吴仲和的眉头皱着。
“沈大人，”吴仲和临走时说了一句，“城外那些匪徒，不是普通流民。他们蒙着面，有组织，有兵器。听说赵百户也失踪了，这事，不简单啊。”
沈一鸣站在门口，拱了拱手：“吴大人放心，我会和张大人说的。”他当然也直接派人去查了。派了两个衙役，去城外转了一圈，回来禀报说“没有发现异常”。沈一鸣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而巡抚张大人那边，也算着急了一会，就没有下文了，只是听说张公子要闭门读书了。
“打雷不下雨。”吴仲和回去之后，对夫人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和不满。苏文伦回去之后，对苏瑶华说：“以后别跟沈婉宁出去了。她爹不管她，你爹管你。”苏瑶华嘴上答应了，心里却不以为然。
沈婉宁的父亲沈一鸣，还是见了见周火旺。他想看看，那个让女儿说出“这个人就是我丈夫”的年轻男人，到底什么来路。周火旺被沈福领进书房的时候，沈一鸣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没有抬头。“来了？”他说了一声，目光还落在书上。
周火旺站在书房中间，没有跪，没有弯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沈一鸣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他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那里像一棵笔直树。两只眼睛黑亮黑亮的。沈一鸣心里也赞叹了一声：这孩子，长得可真是不错。
他把书放下，上下打量了一番周火旺，开口问，
“你叫什么名字？”“周火旺。”
“哪里人？”“北山省，青山县，周家村。”
“家里做什么的？”“种地的。”
沈一鸣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种地的。他想起女儿说过的那些话，“他就是我未来的丈夫。”沈一鸣心里叹了口气。他以为女儿看上了什么人，没想到是种地的。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当了几十年的官，早已学会了不把情绪写在脸上。
“你读过书吗？”他问。周火旺摇了摇头：“没有。家里穷，读不起。”沈一鸣沉默了片刻，又问：“听说你箭法不错？”
周火旺点了点头：“会一点。”
沈一鸣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周火旺，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他想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说：“下个月，城北校场有一场比武。是巡抚衙门牵头办的，各家各户都可以派人参加。你既然箭法不错，到时候去露两手。赢了的话，我给你弄一个试百户的缺。”
周火旺沉默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沈一鸣，没有说话。沈一鸣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又问了一句：“怎么？你不愿意？”周火旺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大人，我还没想好。”
沈一鸣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周火旺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想：我给你指了一条路，你不走？我给你安排了前程，你不要？你还想怎样？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那你下去吧。想好了再说。”周火旺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沈婉宁去后院找了母亲。沈夫人姓柳，出身京城柳氏旁支，年轻时候也是名动京城的美人。她嫁给沈一鸣的时候，沈一鸣还只是个六品小官。三十年过去，她已经是从二品诰命夫人了。
“娘。”沈婉宁走进内室，在母亲身边坐下，抱着她的胳膊，撒娇似的摇了摇。柳氏正在看书，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又惹你爹生气了？”
“没有。”沈婉宁噘了噘嘴，“是爹自己找气受。他把周火旺叫去问话，问完了，自己不高兴了。”
柳氏放下针线，看着女儿，笑了：“你呀，就为了那个姓周的小子，来求娘来了？”
沈婉宁没有否认。她把脸埋在母亲胳膊上，声音闷闷的：“娘，我看上他了。他很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沈婉宁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长得好，人也好，箭法更好。那天在城外，五六十个蒙面劫匪，他三箭就射倒了三个，其余的全吓跑了。”
柳氏叹了口气：“婉宁，你爹说的也有道理。他什么都好，就是出身差了些。你若是嫁给他，以后的日子……”
“我不怕。”沈婉宁打断她，“娘，您当年嫁给爹的时候，爹不也才是个六品小官？您怕了吗？”
柳氏愣住了，然后笑了。她伸手刮了一下沈婉宁的鼻子：“你这张嘴，随了你爹。”
“那娘，您是答应了？”
“我答应有什么用？你得让你爹答应。”
“爹听您的。”沈婉宁抱着母亲的胳膊又摇了摇，“您去跟爹说，他最听您的话了。”
柳氏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去了前院书房。沈一鸣还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柳氏走进去，在他身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沈一鸣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个姓周的小子，就是个木头脑袋。我给他安排了路子，给他补个试百户的缺。有了官身，过几年升一升，熬一熬，不就能门当户对了吗？他倒好，跟我说‘没想好’。没想好！我给多少人安排过前程，谁不是千恩万谢的？就他，跟我说没想好！”
柳氏听他说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一鸣，你还记得我当初嫁给你的时候吗？我爹也给你安排过路子，你也说了句‘没想好’。”
沈一鸣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你这么说，倒显得我像当年的自己了。”
柳氏没有接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沈一鸣叹了口气：“也罢。她高兴就好。不过——”他顿了顿，“她跟我说，她丈夫将来一定会做出惊天动地的举动。我是不太信的。但只要她高兴，随她去吧。”
柳氏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沈婉宁得到了想要的消息，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然后她跑去找周火旺，在后院的石凳上坐着，对他说：“我爹答应了我嫁给你的。”周火旺正在喝水，差点呛着。他看着沈婉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婉宁在他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着他：“怎么？你不高兴？”
周火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沈小姐——”
“叫我婉宁。”
“婉宁。”他叫了一声，“我一个逃难的，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沈婉宁笑了，“但你会有的。你三箭射倒三个劫匪，你有本事。有本事的人，不会一辈子什么都没有。”
周火旺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想说“我要去困牛山”，想说“我还有个天下大同的梦”，想说“我不一定回得来”。但看着沈婉宁的笑脸，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沈婉宁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要做的，就是下个月比武的时候，赢一场给我看。”
说完，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记住，你是我看上的男人，不许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