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算知道这些，看着老朱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心里还是跟刀扎一样。
“哥，我跟你一起去。”朱瑞璋快步跟上老朱。
“叔，我也去！”
朱文正也连忙跟上，
“小时候我也没少受二姑丈的接济，他老人家病了，我这个当侄子的，也该去看看。”
老朱点了点头，没说话，脚步却更快了。
没一会儿，皇宫门口就备好了马车，马蹄声急促，朝着曹国公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里，老朱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却一直在抖。
“重九，”
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说，咱姐夫他……他怎么就突然成这样了？前几个月宫宴，他还来宫里了，还跟咱喝了两杯酒，
那时候还好好的，肉都还能吃两碗，怎么才几个月，就认不得人了？”
朱瑞璋叹了口气，拍了拍老朱的胳膊，轻声安慰道：
“哥，二姐夫今年都七十五了，年纪大了，身子骨难免不如以前。
咱们现在过去看看，说不定见了咱们，他心里高兴，身子就好起来了。
你也别太担心，太医院的御医都在，能用的法子，咱们都用上。”
老朱睁开眼，眼眶红得厉害，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他心里何尝不清楚，人活到这个岁数，就跟灯油快熬干了似的，不是药能救回来的。
他只是难受，难受自己这个皇帝，坐拥天下，富有四海，却留不住待自己恩重如山的姐夫。
马车跑得飞快，没多会儿就到了曹国公府门口。
李文忠早就接到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带着府里上下几十口人在门口接驾。
“臣李文忠，恭迎陛下，恭迎秦王，恭迎靖安王！”
老朱掀了帘子跳下来，快步上前，一把就把李文忠扶了起来，手抓着他的胳膊，急声问道：
“保儿，你爹怎么样了？现在人在哪？”
“回陛下，我爹在里屋歇着呢。”
李文忠眼眶一红，连忙侧身引路，
“陛下，王爷，里面请。我爹他……他这几日精神头一直不好，时醒时睡的，认人也认不清了。”
老朱没再多问，脚步匆匆地跟着李文忠往里走。
穿过前院，走到最里面的一处僻静院子，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传来低低的念叨声，声音苍老又虚弱。
老朱放轻了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不是很好，窗户只开了半扇，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老人的气息，飘在空气里。
床上躺着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头发胡子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眼睛半睁着，浑浊得看不清东西，嘴里念念有词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朱的脚步一下子就停住了，看着床上那个虚弱的老人，跟几个月前还跟他喝酒说笑的二姐夫，简直判若两人。
他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他缓步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握住了李贞枯瘦冰凉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姐夫，是咱，重八来看你了。你还认得咱不？”
李贞的眼珠缓缓转了转，看向老朱，眼神里一片茫然，他眨了眨眼，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
“重八？重八是谁啊……不认识……我的窝头呢？我得给重八和重九留着……晚了，他们就该饿肚子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老朱的心里。
他这辈子，除了爹娘死的时候，就没掉过几次眼泪。
可现在，看着连他都不认识了的李贞，嘴里却还记着要给他和重九留窝头，
老朱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李文忠，早就背过身去，偷偷抹起了眼泪。
朱文正也红了眼眶，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朱瑞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缓步走到床的另一边，蹲下来，
轻轻握住了李贞另一只手，柔声说：“姐夫，我是重九，我来看你了。”
神奇的是，刚才还一脸茫然的李贞，听到“重九”这两个字，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朱瑞璋的脸，看了好半天，枯瘦的手慢慢抬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摸着朱瑞璋的脸，嘴里念叨着，声音都清晰了不少：
“重九……真是重九……你可回来了……饿不饿？灶上还有窝头，我给你留着呢，热乎的……”
“你别跑，别跟你哥去当兵，外面乱，兵荒马乱的，会死人的……就在家里，有姐夫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朱瑞璋的眼泪，瞬间就决堤了。
他穿越过来，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第一个给他温暖的，就是眼前这个老人。
六岁的孩子，刚经历了亲人离世的绝望，是这个男人，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一口饱饭，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疼。
哪怕现在他糊涂了，连皇帝舅子都不认得了，却还记得他这个六岁就住在他家的小舅子，
还记得要给他留窝头，还记得怕他出去当兵送了命。
朱瑞璋紧紧握着他的手，哽咽着说：“姐夫，我不饿，我不走了，就在这儿陪着你。
仗都打完了，天下太平了，再也不会有兵荒马乱了，咱们都能好好过日子了。”
“太平了？”
李贞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手紧紧抓着朱瑞璋的手，不肯松开，
“太平了就好……太平了，就不用饿肚子了……”
他念叨了几句，大概是累了，眼皮慢慢耷拉下来，抓着朱瑞璋的手也松了些，慢慢睡着了，
只是嘴里还偶尔嘟囔一句“重九，窝头”。
几个人在屋里站了半天，直到确定李贞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关上了房门。
到了正厅，老朱坐在主位上，擦了擦眼角的泪，看向李文忠，沉声说：
“保儿，你爹这病，太医院的人怎么说？到底还有没有法子？”
李文忠躬身，红着眼眶说：“回陛下，太医院的院判隔三差五的都来瞧，说……说我爹这是年纪大了，五脏六腑都衰败了，不是药能治的。
只能用些补品吊着，能拖一天是一天……臣……臣不孝，没能照顾好爹……”
“这不怪你。”
老朱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是咱没上心，总以为他身子骨硬朗，没多来看看他。”
他顿了顿，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老朴！”
老朴连忙躬身进来：“老奴在。”
“你现在就回宫里，传咱的旨意，宫里所有的补品，老参、鹿茸……只要是用得上的，全都往曹国公府送，不用跟咱禀报！”
“老奴遵旨！”老朴连忙应声，转身就快步出去传旨了。
老朱又跟李文忠交代了半天，事无巨细，连李贞每天喝多少粥，吃多少药，都问得清清楚楚。
可他心里堵得厉害，坐了两刻钟，就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朱瑞璋的肩膀，说：“重九，你在这儿多待一会儿，陪姐夫说说话。
他认你，你多陪陪他，咱先回宫，宫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晚些时候，咱再来看他。”
“好，哥，你放心去吧，我在这儿陪着。”朱瑞璋点了点头。
朱文正也跟着起身：“叔，那我跟陛下一起回宫，迁都筹备衙门还有一堆事，我得回去盯着。”
朱瑞璋应了一声，送着老朱和朱文正出了府门，看着他们的马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到了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