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彻底放下心,转身回到庙中,对其余手下道:“等他解完手,立刻赶他下山,不许在此停留,免得节外生枝。”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坐下歇息,享受着饱腹后的安逸,早已没了之前的警惕……
而庙后松树背后,唯有那蹲在地上的老头儿,四周无人,暗中监视的手下又站得较远,只闻到阵阵屎臭,掩着鼻子,满脸嫌弃,根本没有细看……
老头儿确认无人留意自己之后,原本佝偻的身体微微一动,从怀里悄悄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小瓶,瓶塞紧闭,透着淡淡的药香……
他用两根黑乎乎的手指,轻轻旋开瓶塞,从里面倒出一粒朱红色的丹药,丹药圆润,散发着一丝清苦之气……
他仰头将丹药送入嘴中,一边接着解大手,一边将丹药咬的嘎嘣脆,而后喉咙轻轻一动,脸上随即露出一抹极为舒畅、愉悦的神情,甚至还微微眯起眼睛,从喉咙里溢出几声轻哼!
细听之下,竟是定县当地流传的一首市井小调,调子轻快,老头儿此时哪里还有半分腹痛难忍的模样?
不远处监视的手下听到这哼唧声,只当是老头儿拉得舒畅,又闻到随风飘来的刺鼻臭味,万分嫌弃地掩着鼻子,沉声骂道:
“老不死的,拉个屎还哼上了,赶紧的,别磨磨蹭蹭,拉过瘾了赶紧滚下山!”
然而老头儿却仿佛没听见一般,依旧慢悠悠地哼着小调,过了片刻,他轻轻晃了晃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像是长时间弯腰,颈椎酸痛难忍,他低声自言自语,声音清晰,再无之前的沙哑苍老,反倒变得清朗沉稳:
“啧!装驼背实在难受,对颈椎不好,下次行事,还是改装瘸子吧,省力些。”
说罢,他随手从地上捡起几块棱角光滑、干净的碎石,草草擦拭干净,缓缓提起裤子,系好腰带……
而就在他站起身的那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弯腰驼背、矮胖黝黑的身躯,竟如同伸展开的青松一般,缓缓挺直,不再有半分佝偻,身形瞬间拔高,变得五大三粗、挺拔矫健,哪里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模样?
他脸上那些堆叠的皱纹、讨好的笑意,如同冰雪消融一般,尽数散去,五官慢慢舒展开,轮廓分明,眉眼清朗,面色虽依旧偏黑,却并非是老叟的枯黑,眼神更是锐利如鹰,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沉稳、冷峻,又藏着几分智计……
不过瞬息之间,那个黑胖苍老、唯唯诺诺的卖豆干老头儿,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挺拔、气度不凡的青年男子!
此人正是定县县令,祝无恙!
其实祝无恙方才曾说过一句真话,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只不过却被这帮人会错了意,那就是:他的确是定县捕快们的大老爷,而非陆文虎口中的大姥爷……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负责盯梢的手下,蓦然瞥了一眼祝无恙后,顿时心头猛地一咯噔,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什么情况?!这不对劲啊!
这身形、这气度,绝不是什么路人!刚才那个唯唯诺诺的老头儿呢?!
他瞳孔骤缩,脑子嗡的一声炸响,哪里还顾得上隐藏,猛地从树后面蹿了出来,扯着嗓子凄厉大喊:“大哥!有情况!这人有问题!”
喊声在山林间骤然炸开,惊起一群飞鸟!
原本还在咀嚼着豆干的一群匪众瞬间炸了锅!
为首两道魁梧身影当先冲出,正是陆文龙、陆文虎两兄弟!
二人满脸凶戾,腰间长刀“锵啷”一声齐刷刷出鞘,寒刃映着日光,森然夺目!
“弟兄们,随我上!”
陆文龙低吼一声,其余数名手下紧随其后,脚步踏得山间小路噗噗作响,如狼群般朝着呐喊声的方向狂奔合围,瞬间便将祝无恙堵在松树之下,进退无路……
陆文龙横刀胸前,眼如鹰隼扫过祝无恙改头换面的容貌与身形,一时难以判定来路,当即压着声音,用道上黑话沉声喝问:
“朋友是哪条道上的?报个山头,免得伤了和气!”
祝无恙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低低一笑,笑声清朗,带着几分戏谑……
他也不绕弯子,同样以江湖黑话淡淡回了一句:“哪条道也不是,吃官家饭的。”
这话一出,全场陡然一静!
陆文龙与一众匪众脸上的凶戾瞬间僵住,个个面露惊色,下意识往后微缩,握着刀柄的手都紧了几分……
官府之人竟敢孤身闯黑风岭?这是不要命了?
可仅仅片刻,惊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狰狞的狞笑……
官府之人又如何?
这里是黑风岭,如今已是他们的地盘,天高皇帝远,一个孤家寡人,还能翻了天去?
陆文龙上下打量祝无恙一番,嗤笑出声,语气满是讥讽:
“官府的?我看你是活腻歪了!独自一人闯我黑风岭,当真以为我这山寨是你县衙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知死活的东西!”
祝无恙笑意更浓,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拿出,轻轻拍了拍衣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这黑风岭山路狭窄,易守难攻。我若带大队人马前来,行动不便不说,真动起手来,万一有弟兄伤亡,我这县令还得掏银子安抚家属,得不偿失。倒不如我一人前来,省事。”
他话音落下,一旁的陆文虎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字眼,猛地瞪大双眼,指着祝无恙,声音都因震惊而发颤:
“县……县令?!你……你是县令祝无恙?!”
一句“县令”,如惊雷炸在陆文虎耳边!
他早前曾远远见过祝无恙一次,虽此刻对方容貌身形大变,可那口吻、那气度,再结合那句自称,哪里还能猜不出来!
祝无恙抬眼扫过二人,嘴角勾起一抹官威十足的笑意,朗声道:
“正是本老爷。大胆刁民,占山为王,祸害乡里,如今见到本县,还不速速丢刀束手就擒,尚可从轻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