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3月15日 星期一 农历正月廿八 天气：春分扬尘，晴，午后灰光 上午/下午
早上是被沙土味儿呛醒的。
北窗没关严，夜里刮了北风，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黄沙。我坐起来的时候，被子边缘也沾了一层细灰，用手一拍，灰尘在晨光里翻飞。
起床，吃药，吃早饭。药片滑下去的时候，苦味儿从嗓子眼一直漫到舌根。我扒了两口小米粥，放下筷子。母亲把馒头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拿起来咬了一口。
出门时，天晴着，但风里全是沙土。春分前的扬尘天，空气里那股干涩的土腥气呛得我咳了两声。街心花园的月季丛裹着草绳，草绳上蒙了一层黄土，底下的芽苞都看不出颜色了。藤萝架上新芽初展，嫩绿的芽苞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沙土，我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抹出一道鲜亮的绿痕。
到老槐树底下时，晓晓已经在等了。她今天用围巾遮住口鼻，只露出眼睛。
“今天扬尘。”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嗯。”我把车停好。
“铜鸟书签带了吗？”晓晓偏过头看我。
我从书包夹层里掏出铜鸟书签，放在掌心里。铜的边缘硌着掌心，凉凉的。翻到背面，“等你回来”四个字刻得很深。沙土落在铜面上，我用拇指抹了一下，抹出一道干净的铜色痕迹。
“带了。”我摊开手掌给她看。
“带进去。”她把围巾往下扒了扒，露出嘴巴，“玉凤姐说，铜鸟与铜巢。你飞多远，巢都在。”
到校门口时，李大爷坐在传达室门口的马扎上。黄狗趴在李大爷脚边，尾巴扫了扫地面，扫起一小撮黄土。
“李大爷早。”我喊了一声。
“哎。今天考试？好好考。”李大爷抬起头，花白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上午第一场，语文。考场在本班教室，我的座位在第三排靠北窗。北窗今天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桌面上的草稿纸吹得哗啦响。窗外那排杨树被大风吹得弯了腰，枝干发出嘎吱声。
监考老师是费政。他一个一个检查准考证，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像尺子一样量过来。
“进去吧。按考号坐。”费政老师把准考证递回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找到0307座位，坐下。椅子嘎吱响了一声。我把铜鸟书签从书包夹层里摸出来，放在桌角。铜鸟展着翅膀，巢在脚下。北窗的灰光落在铜面上，冷而硬，刻痕显得格外深。
卷子发下来。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油墨味儿，有粉笔灰味儿，还有从北窗缝里钻进来的沙土腥气。我戴上眼镜，又擦了擦镜片——镜片上落了一层细灰，用校服袖子擦了两下才擦干净。
先翻到最后看作文题。《窗口》。
我盯着那个题目看了一会儿。窗口。教室的窗口，病房的窗口，火车上的窗口。然后我拿起笔，开始做前面的基础题。
文言文阅读截的是《六国论》。题目问：“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的论证结构。我写了“先破后立，提出中心论点”。又问“赂秦而力亏”中“而”的用法，我写了“表因果”。
作文写了一刻钟左右。我写的是病房的窗口。写窗外那棵藤萝枯枝，写隔着玻璃比口型的晓晓，写走廊尽头那扇窗外的井架灯。最后写到教室的窗口，窗台上花盆里的两颗豆子还没有发芽，但湿纸巾一直湿着。
写完最后一个字，离交卷还有二十分钟。检查了一遍，把答题卡涂好，翻过去扣在桌上。我坐在椅子上，看桌角的铜鸟书签。
交卷铃响。走廊里全是人。王强从后面挤过来，红色运动背心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
“羽哥！作文写啥？”王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嗓门大得走廊里的人都回头看。
“窗口。”我偏过头看他。
“我写的‘友谊’。”他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他挠得翘起来一撮，“写跑题了没？”
“没跑。”我拍了拍他的胳膊。
晓晓从隔壁考场出来，站在走廊那头等我。围巾解下来了，搭在胳膊上。南窗的光从走廊那头斜进来，落在她肩膀上。
“铜鸟书签带进去了？”晓晓走过来，偏过头看我。
“带进去了。”我点头。
“我也带了。”她从花布袋子里掏出那颗豆荚种子，放在掌心里，“豆子也带了。”
中午放学时，风更大了。太阳挂在头顶，却被沙土遮成一轮模糊的白斑。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风吹得扬起黑灰，空气里全是土腥味儿。
我和晓晓站在走廊里。她从花布袋子里掏出两颗豆荚种子，放在窗台上。豆子圆溜溜的，深褐色，在灰蒙蒙的日光里泛着一点光。藤萝架上新芽初展，嫩绿的芽苞在风沙里顽强地挺着，零星豆荚壳被风吹得轻轻磕碰。
“下午政治。”她把豆子摆成一条线，手指在豆子上点了点。
“嗯。”我应道。
“认识论，你准备了吗？”她把豆子收回去，又掏出政治压缩纸。
“准备了。昨天戴玉主任提过。”我接过笔记，翻了两页。
下午两点，政治。戴玉主任监考。她把卷子发下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我翻开卷子。第一题，选择题。第二题，第三题。做到材料题的时候，题干给了一段关于五四运动和十月革命的材料，问：“结合材料，说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我拿起笔，开始写。写实践是认识的来源。写实践是认识发展的动力。写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写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写五四运动促进了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
写到一半，卡住了。手指攥着笔杆，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我闭上眼。三秒。睁开眼，重新拿起笔，接着写。最后一句我写：“一个国家的道路，是走出来的；一个人的路，也是走出来的。”
写完了，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个勾。下午四点，政治做完。我站起来，走到北窗前。树干在风里晃，枝干像一排灰色的旗杆。我低头看桌角的铜鸟书签。北窗的灰光落在铜面上，冷而硬。
放学时，晓晓站在走廊那头等我。她的政治笔记摊在窗台上，页脚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刚才考试前写的：“铜鸟飞进二模。巢在。”
莉莉从音乐班那边过来，嗓子还是哑的，手里攥着乐谱。她在走廊里看见我们，远远地扬了扬下巴，往音乐楼去了。琴房的灯已经亮了。胖子在一中，今天也在二模。若曦在一中，做卷子。梦瑶在一中文科班，今天同样考政治。欧阳在郑大附中，补数学。玉凤姐在清华，表格上的勾一天没落。
【钩子】明天，数学、历史。二模数学。函数综合还是数列？历史材料题，会考五四运动还是十月革命？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3月16日。二模数学、历史。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数列综合。历史材料题，五四运动与十月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