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许攸一番透彻入微、直指核心的剖析，袁绍瞳孔骤缩，双目瞬间瞪大。
脸上原本从容淡然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震惊与凝重。
世人皆知袁绍出身袁家庶子，并非嫡出，本该无缘继承袁家偌大基业与门阀底蕴。
汉末士族最重嫡庶尊卑，以袁绍的出身，早年甚至被宗族嫡系排挤打压，几乎得不到家族核心资源的扶持。
可他凭借自身过人的心计、老道的手段与极致的隐忍，年少便广结名士、游历天下，积攒声望笼络人心。
一步步在复杂的门阀争斗、宗族博弈之中杀出重围，硬生生压过一众嫡出子弟。
最终坐稳袁家家主之位，执掌整个袁氏门阀，遍布朝野的资源与人脉。
能走到这一步，足以证明袁绍绝非庸碌无谋之辈，更不是真正头脑简单、目光短浅的蠢人。
只是他素来重名望轻诡道，不擅揣摩阴私算计罢了。
此前他始终未能看透曹操的深层算计，只是深陷表面战局，被征讨黄巾、解决粮草的表象蒙蔽。
如今经由许攸抽丝剥茧、逐条拆解，将曹操暗藏的私心，与全盘布局讲解得无比清晰。
曹操所有隐藏的心思，暗中的谋划，尽数被彻底洞察。
这一刻，袁绍心中再无半分轻视，彻底正视了眼前的危机，不敢有丝毫懈怠。
无数念头在袁绍脑海中飞速翻涌，他瞬间想通了其中利害，心中惊出一身冷汗。
若是真的任由曹操此番计谋得逞，顺利吞并兖州壮大自身，日后的天下格局，必将彻底改写。
届时天下群雄之中，除却已然坐拥州郡、根基深厚的几位刘姓宗亲诸侯之外。
曹操的势力体量，将会冠绝天下异姓诸侯，无人能及。
哪怕是如今底蕴滔天、声望冠绝关东的自己，眼下的扩张进度也远远不及曹操。
袁绍心中早已定下，鲸吞整合整个冀州的计划，可终究只是纸面谋划，迟迟未曾真正落地施行。
冀州疆域辽阔郡县众多，并非所有郡县官吏、地方豪强都对袁绍俯首称臣、唯命是从。
哪怕他如今借力逼退韩馥、架空冀州刺史的权力，彻底取代韩馥掌控冀州名义大权。
后续依旧需要耗费数月之久，甚至一年以上的时间，慢慢安抚地方整合兵马，才能真正彻底掌控整片冀州疆域。
反观曹操，此番若是借黄巾之乱顺势布局成功，根本无需漫长的沉淀磨合。
不出一个月的时间，便能彻底吞并整合整个兖州，一举坐拥一州之地，完成无数诸侯数年乃至数十年都达不到的霸业进度。
一旦此事成真，曹操的实力将会瞬间暴涨，彻底跻身天下顶级诸侯行列，稳稳坐稳诸侯之首的位置。
到了那时，即便是坐拥四世三公显赫名望、底蕴深厚的袁绍，恐怕也再无足够的底气压制曹操，反而会被对方弯道超车、反超一头。
更何况，自年少相识至今，袁绍打从心底里鄙夷曹操的出身，素来瞧不上这名宦官之。
始终将其视作，低人一等的寒门异类。
这般高傲之心，让他绝对无法接受，昔日被自己轻视鄙夷的人，一朝崛起凌驾于自己之上，踩着自己的头颅称霸关东。
念及这层层利弊与屈辱前景，袁绍再也无法维持此前的淡定从容。
心中焦躁与忌惮交织，急忙开口追问许攸，神色满是急切与凝重。
“子远所言当真？那曹阿瞒素来低调隐忍，平日里行事不显锋芒，此番怎敢如此胆大妄为，公然背弃关东同盟？”
“他难道就不怕事机败露，我等诸侯联手起兵，共同讨伐于他吗？”
听闻袁绍此番问话，许攸无奈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与怅然。
这一刻他彻底看清，自家主公虽有小聪明、善笼络人心，能驾驭士族，却终究欠缺俯瞰天下的大局眼光，对大势的把控始终差了一截火候。
身处乱世棋局，依旧固守旧有思维，看不透人心逐利，只会纠结于表面利弊，难以看透局势背后的残酷本质。
不过许攸心中并无半分怪罪之意，他多年以来坚定不移选择投奔、辅佐袁绍，自有其深远考量。
在他眼中，腐朽衰败的刘姓汉室早已气数已尽、崩塌在即，天下大乱已然无可逆转。
而底蕴深厚的袁家，便是乱世之中，最有资格问鼎中枢、取代汉室、成为下一任天下共主的顶尖竞争者。
稳住心神，许攸正色开口，语气笃定无比，向袁绍细细拆解当下局势。
“主公！曹阿瞒胆识过人、心思缜密，既然敢暗中布局、行此背弃同盟之事，必然早已将所有利弊，自然不会惧怕我等诸侯联手发难！”
“如今的联军本就名存实亡、分崩离析在即。自丁原、孙坚等一众实力诸侯接连退盟之后，残存的诸侯本就寥寥无几，整体实力早已折损大半。”
“此番曹操借机征伐黄巾，意图吞并兖州各路诸侯势力，待到袁遗、张邈等人覆灭，剩余诸侯各自势弱自顾不暇，根本无力联手讨伐曹操！”
“除此之外，各路诸侯本就对联军前景心存疑虑、人心涣散，人人皆为私利盘算”
“如今曹操公然借机吞并同僚，此事一旦传开，必然会让天下诸侯彻底心寒，再也无人相信同盟道义”
“所有人都会彻底对联军失去信心，争相抽身退盟各归属地，关东联军届时便会彻底土崩瓦解！”
其实许攸心中尚且藏着一句更为关键的话语，并未当众道出。
曹操若是真的顺利吞并袁遗、张邈等兖州诸侯，整合完整兖州战力。
其麾下势力必然会在极短时间，内极速膨胀实力暴涨。
届时人心涣散各怀鬼胎的诸侯联军，一盘散沙各自为战，未必能够抗衡势头正盛、飞速崛起的曹操。
只是这番话语太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极易动摇袁绍的本心、打击主公的底气，更是袁绍此生最厌恶的言辞。
袁绍一生最重颜面与自家威势，向来轻视曹操自诩名门正统，绝不容许旁人直言曹操强于袁家。
深谙袁绍心性的许攸，自然不会愚蠢地将此话道出。
只能暗自藏于心底，未曾多言半句，只默默观望局势演变，静待后续时机，再徐徐向主公铺垫剖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