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变天了呀…”
正在感慨的李银柱突然猛地转过身,盯着那几截触手。
他从未见过它们如此躁动。
他在研究院干了二十年,每天都会经过这个玻璃幕墙,每天都会看一眼那些触手。
它们从来都是安静的,死寂的,像是几截真正的枯木。
而直到一年前,这些触手开始有了活动的迹象,但也仅有几次的异动。
突然李银柱猛的回忆发现,好像每次触手的异动都是和林逍遥有关。
而这一次如此剧烈的异动,似乎像是对林逍遥就这样离开表达不满。
容器里的幽蓝色液体在翻涌,在沸腾,气泡不停地升上来,不停地炸开。液体的颜色在变,从幽蓝色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了暗紫色,最后变成了一种接近于黑的深红色。那是血的颜色。
触手在液体中疯狂地舞动,像是在挣扎,像是在愤怒,又像是在兴奋。
触手上的吸盘一张一合,张合的频率越来越快,快得像是在发出某种信号。暗红色的纹路闪烁的频率也越来越快,快得像是在回应什么。
它们在感应什么。它们感应到了林逍遥身上的气息。水之兽神黑渊的气息。那是宿敌的味道。八岐大蛇和黑渊争夺水之兽神之位,以一招之差落败。它的躯体被黑渊撕碎,大部分被吞噬,只有这几截触手被当年的人族强者截获,辗转流入魔都灵能研究院,被封印在这里。
它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安静得像一具尸体。但现在它醒了。因为它闻到了黑渊的味道。那个味道在林逍遥身上。林逍遥被黑渊重伤,身上残留着黑渊的气息。八岐大蛇闻到了,它在苏醒,它在等待。
李银柱站在玻璃幕墙前,看着那些疯狂的触手,看了很久。他的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手指攥着那张已经不在的银白色卡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苦得发涩,像是泡了一整夜的苦丁茶。他没有放下茶杯,就那样端着,看着杯子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你也在等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触手猛地撞了一下容器内壁。咚的一声,像是回应。那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震得玻璃幕墙上的水珠都弹了起来。
李银柱放下茶杯,走到玻璃幕墙前,把手贴在冰冷的表面上。玻璃很凉,凉得他的指尖发麻。他隔着玻璃看着那些触手,看着那些在深红色液体中疯狂舞动的暗红色纹路。
“等他回来。”他的声音很轻。“等他变得更强。等他来和你做交易。”
触手的吸盘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又张开了。暗红色的纹路闪了一下,然后又灭了。液体停止了翻涌,气泡不再上升,触手慢慢沉了下去,回到了液体的深处。一切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的疯狂从未发生过。
但李银柱知道,那不是幻觉。八岐大蛇真的醒了。它在等。等林逍遥回来。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他把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报告要写,理由要编,三天的时间要争取。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斑。李银柱看了一眼窗外,然后低下头,继续打字。
齐诺斯在晨光中飞得很快。
脚底的火焰喷射器发出低沉的轰鸣,橘红色的尾焰在身后拖出两条长长的弧线,像是用火在天空中写字。
林逍遥趴在他背上,冲锋衣的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拉链头一下一下地敲着牙齿,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他闭着眼睛,但脑子里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副校长站在废墟里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子里回放。浑身是血,身体在燃烧,像一颗快要燃尽的流星。他挡在那个怪物面前,一步都没有退。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
“逍遥啊……为师这辈子教过很多人,但真正让为师觉得骄傲的,只有你一个。”
林逍遥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流泪。他已经流过太多泪了。现在不是流泪的时候。
齐诺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老大,前面就是北郊矿区了。我不能飞进去,那边有军部的雷达站。我在前面的树林里把你放下来。”
“好。”
齐诺斯降低了高度,朝着一片杨树林飞去。杨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中摇晃。他穿过树梢,落在一块空地上。脚底的火焰熄灭了,喷口关闭,装甲板合上。林逍遥从他背上滑下来,站稳了。他的腿有些发软,但没有抖。
齐诺斯转过身,从机械手臂的缝隙里抽出一个银白色的手环,递给林逍遥。
“老大,这是通讯手环。加密频道,只有我能收到。你进去之后,有任何事,按一下侧面的按钮就能联系我。”
林逍遥接过手环,戴在手腕上。手环很轻,金属的表带贴在皮肤上,凉凉的。他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手环亮了一下,蓝色的指示灯闪了闪,然后灭了。
“知道了。”
“老大,你的头发太显眼了。”齐诺斯看着林逍遥的头发。
林逍遥的头发是黑色的,但很长,在地窟里和黑龙王战斗时就被血污糊过,后来又在舱体里泡了几天,乱糟糟的,像一团枯草。他伸手摸了摸,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打开,抓住一把头发,割了下去。
头发茬子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他把刀收起来,用手把剩下的头发拨了拨,弄得参差不齐的,像狗啃过一样。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顶帽子,是李银柱给他的,灰色的鸭舌帽,帽檐有点歪。他戴上帽子,压低了帽檐。一张脸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下巴和干裂的嘴唇。
齐诺斯看着他,机械眼光圈闪了一下。“不像了。”
“不像就好。”林逍遥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竖起领子,遮住了半张脸。现在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灰头土脸的年轻人,扔进人群里谁都认不出来。
齐诺斯没有再说话,退到了树林深处,隐没在树影中。他的灵尘已经释放了出去,一颗在树林上空巡逻,一颗跟在林逍遥身后。
林逍遥走出杨树林,踏上一条土路。
土路的尽头是一道铁栅栏,铁栅栏外面就是八号地窟入口的军事基地。远远地就能看到基地的轮廓,灰白色的围墙,墙头拉着高压电网,门口站着持枪的士兵。基地的旁边是一个巨大的传送基地,银白色的金属框架,框架中央是一片扭曲的光幕,那是通往八号地窟的传送门。传送门的光芒是幽蓝色的,和研究院里八岐大蛇残肢的颜色一模一样。
传送基地外面是一片集市。说是集市,其实就是一条土路两边搭起来的棚子。棚子是用彩条布和钢管搭的,有些棚子上面还挂着褪色的招牌。卖装备的,卖防护服的,卖干粮的,卖水的,卖药的,什么都有。还有一些小吃摊,卖包子、卖面条、卖烤串、卖臭豆腐。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汽油味、汗臭味、烤肉的香味、臭豆腐的臭味,混在一起,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地上到处都是垃圾,塑料袋、一次性饭盒、饮料瓶,被踩得扁扁的,嵌在泥巴里。
林逍遥走上土路,压低了帽檐。他走得很快,但尽量不引人注意。
集市上已经有很多人了。早起的矿工、军部的后勤人员、装备贩子、还有几个穿着外卖服的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在人流中穿行,车后座上绑着保温箱,箱子上印着“天龙外卖”四个字。林逍遥看着那些外卖员,心里有了数。
他穿过人群,走到了一个卖烤鸡翅的摊位前。
摊位是用一辆三轮车改造的,车上架着一个铁皮烤炉,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烤架上摆着两排鸡翅,油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一股白烟。一个男人站在烤炉后面,穿着白色背心,大裤衩,拖鞋,肚子圆滚滚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油光光的,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街边小贩。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
刘阿强。天龙帮掌门人。半步五星战王。
他正用一把铁钳翻着烤架上的鸡翅,动作很慢,很随意,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烤着玩。但林逍遥知道,那把铁钳在他手里,比任何武器都可怕。
林逍遥走到摊位前,压低了声音。“刘叔。”
刘阿强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翻着鸡翅。“鸡翅五块一个,十块两个。要辣的还是不辣的?”
“刘叔,是我。”
刘阿强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戴着灰色鸭舌帽、穿着黑色冲锋衣、头发像狗啃过的年轻人。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猛地瞪大了。
“逍遥?”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你不是……”
“我没死。”林逍遥把帽檐往上抬了一下,露出整张脸。苍白的,瘦削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
刘阿强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三轮车后面。三轮车后面堆着几个塑料筐,筐里装的是生鸡翅和调料。刘阿强把他按在筐上坐下,自己蹲下来,眼睛还是盯着他。
“靓仔……你……你这是从研究院跑出来的?你姐知道吗?李银柱知道吗?你伤还没好,跑出来干什么?”
显然刘阿强对于林逍遥的消息也是知道的很全面,毕竟作为天龙帮的掌门人,他自有他自己的消息来源。
刘阿强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一个接一个,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林逍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刘叔,我要去瘴气森林。”
刘阿强愣了一下。“去瘴气森林?你疯了吗?那边现在多危险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必须去。副校长死了。我要恢复。只有沐灵儿能帮我。”林逍遥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岩浆。
刘阿强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晨风中散开。
“锋儿那小子,知道你醒了没?”
“还没。我姐会告诉他。”
刘阿强点了点头。“那小子担心你,几天没睡好觉了。眼睛红得像兔子。天天念叨‘老大怎么样了,老大会不会有事’。”
林逍遥低下头。“刘叔,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说什么对不起。”刘阿强摆了摆手。“你救了锋儿的命,这一次要不是你,那小子早被黑龙王当零食磕了。这份恩情,我刘阿强记一辈子。”
林逍遥抬起头。“刘叔,那是应该的。锋儿是我兄弟。”
刘阿强看着他,眼睛有些红。他转过身,从三轮车的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枚玉佩。玉佩是青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他把玉佩递过去。
“拿着。天龙归元气。我刘家的不传之秘。”
林逍遥看着那枚玉佩,没有接。“刘叔,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刘阿强的声音很硬,不容拒绝。“你现在的实力太弱了。瘴气森林里如今情况不明,之前不少地窟探险者,感知到到瘴气森林内,传来异响,异动。
这个功法攻击力极强,能让你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超越自身境界的力量。原理类似于三分归元气,三道元气归一,攻防一体。而且必要时候能当推进器用,你学会了,就算打不过,也能跑。”
林逍遥伸出手,接过了玉佩。玉佩很温,贴在手心里,像是有温度。“刘叔,谢谢你。”
“别谢我。活着回来就行。”刘阿强转过身,从烤架上拿起两个烤好的鸡翅,用油纸包了,塞进林逍遥手里。“路上吃。你太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