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板砖,稳稳“贴”在黑龙王额头的逆鳞之上。
温润的青光流转,与那黯淡的墨绿鳞片形成了诡异对比。
战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熔岩流淌的咕嘟声,和远处“天剑”部队清理残余死亡眷属的零星战斗声。
所有人,包括曹国龙、宁凯旋等人,都死死盯着空中那被“定”住的庞然大物。
气息确实是三星巅峰,萎靡不振。
但那块砖……真的能彻底封印这头上古凶物吗?
巫马星辉凌空而立,手中已空,只是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黑龙王,嘴角依旧噙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老泥鳅,别装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知道你没睡着。”
“这点程度的‘定魂’,也就让你暂时动不了,说话还是能的。”
“来,说说看,被我家学生一道‘小水枪’打断了蓄力大招,是种什么体验?”
“是不是特别惊喜,特别意外?”
黑龙王那涣散的赤红竖瞳,没有任何反应。
身躯依旧僵直,仿佛真的被彻底封印了意识。
“啧,不配合啊。”
巫马星辉撇撇嘴,似乎有些失望。
“那就没意思了。”
“我还想问问你,关于‘地脉’下面,那些不属于你的‘土腥味’……”
“你到底,偷偷摸摸吞了多少不该吞的东西?”
此言一出,黑龙王那僵直的身躯,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
颤动了一下。
非常细微,细微到除了始终锁定它的巫马星辉,以及下方一直保持高度警惕的曹国龙,几乎无人察觉。
“哦?有反应了?”
巫马星辉眼睛微亮,像是找到了新玩具。
“看来我没猜错。”
“你这条泥鳅,能在三千年里,从普通的上古龙族,一路蜕变成现在这副又是‘死亡’又是‘炼狱’的杂种模样……”
“光靠睡大觉和吞点零散死气,可不够。”
“是‘她’留下的东西吧?”
“三千年前,那位陨落在此的……土之兽神,美杜莎。”
“虽然被沐灵儿封印,神躯寂灭,神格破碎。”
“但一位执掌‘大地’与‘死亡’的兽神,哪怕只剩下一点点残渣,对你们这些地底爬虫来说……”
“也是天大的补品,对吧?”
巫马星辉每说一句,黑龙王那僵直的身躯,颤抖的幅度就似乎加大一分。
虽然依旧被“拍魂砖”死死定住,无法动弹,无法回应。
但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愤怒、贪婪、以及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惊悸情绪,如同暗流,在它那庞大的身躯内隐隐涌动。
“副校长……”曹国龙忍不住低声提醒,他觉得副校长似乎说得太多了。
巫马星辉却毫不在意,反而像是在课堂上推导公式,语气越来越兴致勃勃。
“让我猜猜……”
“你最开始,只是一条侥幸在美杜莎与沐灵儿大战余波中存活下来的普通黑龙。”
“你发现了这个被封印的‘宝藏’。”
“你不敢触动封印,怕惊醒里面那位哪怕只剩一丝意志也能轻易碾死你的存在。”
“所以,你选择了一种最笨,但也最安全的方法……”
巫马星辉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片狼藉的、流淌着熔岩的战场,扫过那些墨绿色的晶簇,扫过空气中弥漫的、精纯的死亡之力。
“你盘踞在此,用你漫长的生命,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
“汲取。”
“汲取从封印缝隙中,自然而然泄露出的、属于美杜莎的‘死亡’与‘大地’本源气息。”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以千年计。”
“但你是龙族,你有的是时间。”
“这些本源力量,逐渐改变了你的体质,让你的龙躯染上了‘死亡’的属性,让你从普通黑龙,进化成了‘亡骸之躯’。”
“但这还不够,对吧?”
巫马星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黑龙王身上,仿佛能穿透鳞甲,看到其体内深处。
“美杜莎的力量,是‘土’与‘死’的结合,厚重、沉凝、终结万物。”
“但你骨子里,是龙,是火焰与暴虐的化身。”
“两种力量在你体内冲突,让你痛苦,也让你看到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你想将‘死亡’与‘大地’的本源,与你本身的‘龙炎’与‘暴虐’融合。”
“你想走出属于自己的路,你想……超越先祖!”
“于是,你又花了不知多少年,冒着被力量反噬、爆体而亡的风险,强行将吞噬的死亡之力,用你自身的龙炎去煅烧、去提纯、去试图融合……”
“最终,你搞出了这个不伦不类、但威力确实不错的‘炼狱龙躯’。”
“半步五星,啧啧,不容易。”
巫马星辉拍了拍手,语气像是在表扬一个勉强及格的学生。
“想法很大胆,路子很野,勇气可嘉。”
“但问题也很大。”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如同手术刀般冷静锋利。
“美杜莎的本源,是你能随便‘融合’的吗?”
“那是执掌一方法则的兽神之力!哪怕只是残留下来的、无主的、经过三千年稀释消散的本源气息,其本质也远远高于你这条泥鳅!”
“你所谓的‘融合’,不过是依靠龙族强横的肉身和生命力,强行将两种力量挤压在一起,用你自身的灵能作为粘合剂和缓冲层,制造出的一个极其不稳定、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所以,你才需要不断吞噬生灵,吞噬死亡眷属,甚至试图吞噬林逍遥体内的‘死亡之种’……”
“你需要用外来的、精纯的死亡之力,来维持体内那脆弱的平衡,来‘喂养’那个不断膨胀的‘火药桶’!”
“一旦停止吞噬,或者受到足够强烈的外部冲击,导致平衡被打破……”
巫马星辉指了指黑龙王额头上那块青灰板砖。
“比如,像现在这样,被我的‘拍魂砖’暂时定住了灵能核心,压制了你大部分活跃的力量……”
“你体内,那被强行压制、积压了三千年的‘冲突’和‘暗伤’……”
“就该,爆发了吧?”
仿佛是回应他的话语。
“呜……”
一声低沉、痛苦、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呜咽,从黑龙王那被定住的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紧接着,它那黯淡的、墨绿与漆黑交织的庞大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
剧烈颤抖!
“咔嚓……咔嚓……”
体表的龙鳞缝隙间,突然渗出了丝丝缕缕暗红色的、粘稠如岩浆的血焰!
那血焰温度极高,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刚一出现,就将周围的空气灼烧得滋滋作响。
但这不是攻击,更像是……内火外泄!
是它体内那极不稳定的、冲突的、暴走的力量,失去了大部分压制后,开始从身体最薄弱处,疯狂泄漏!
“吼……呃啊啊啊——!”
黑龙王发出了痛苦到极点的嘶吼,虽然身躯依旧被“拍魂砖”的力量定住,无法做出大幅度动作,但那痛苦是真实的,是源自本源的撕裂感!
它体表的鳞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黯淡,甚至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微的、焦黑的龟裂!
气息,也从三星巅峰,开始进一步下滑!
“看,我说什么来着。”
巫马星辉摊了摊手,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虚不受补,还乱吃东西。”
“现在遭反噬了吧?”
下方,宁凯旋、苏婉等人看得心惊肉跳。
他们能感觉到,黑龙王的气息在变弱,但那种体内力量暴走、即将失控的征兆,也让他们感到一阵阵心悸。
这就像一个被强行堵住火山口的活火山,内部压力正在疯狂积累,一旦彻底爆发……
“副校长!”曹国龙脸色凝重,“它这样下去,会不会自爆?!”
“自爆?”
巫马星辉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按理说,以它现在体内这乱七八糟的能量冲突程度,自爆个十次八次都够了。”
“不过……”
他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紧紧盯着黑龙王体内那疯狂冲突、泄漏的能量乱流。
尤其是那些暗红色的、属于“炼狱龙躯”的血焰,与那些墨绿色的、属于“亡骸之躯”的死气,在它体内激烈对抗、湮灭、又诡异融合的区域。
“这条老泥鳅,能活上万年,还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肯定没那么容易死。”
“而且……”
巫马星辉的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们有没有觉得,它体内那两股冲突的力量深处……”
“好像还藏着点别的什么?”
“一种……更深,更冷,更贪婪的东西?”
就在巫马星辉话音落下的瞬间——
“吼——!!!!!”
黑龙王猛地抬起了头!
这一次,不再是痛苦的嘶吼。
而是一种充满了暴虐、疯狂、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
饥渴的咆哮!
它那双被青灰圆环禁锢的赤红竖瞳,此刻瞳孔深处,那倒映的毁灭星辰景象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
漆黑。
如同最深的海渊,最古老的夜空。
不,比那更黑,更冷,更空。
仿佛那瞳孔本身,就是两个微型的、通往未知虚无的黑洞。
“人类……你……懂什么……”
黑龙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声音不再是从喉咙发出。
而是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沙哑,冰冷,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以及……一丝高高在上的嘲弄。
“美杜莎的遗产?”
“区区土之兽神的残渣,也配称为‘遗产’?”
“那不过是……开胃菜。”
“是唤醒……真正盛宴的……钥匙!”
随着它的话语,它体内那原本剧烈冲突、疯狂泄漏的暗红血焰与墨绿死气,突然……
停滞了。
不,不是停滞。
是如同得到了最高指令的士兵,瞬间放弃了彼此的内斗,开始朝着某个共同的、更深层的“源头”……
疯狂倒灌!
朝着它体内最深处,那连巫马星辉之前都只是隐约感觉到的、更黑暗、更冰冷、更贪婪的“东西”……
灌注而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从黑龙王额头传来!
那块一直稳稳“贴”在它逆鳞上的青灰色“拍魂砖”……
被震得,微微弹起了一寸!
虽然立刻又被更强的青光镇压下去,但那一瞬间的松动,足以说明黑龙王体内,正在发生某种本质的变化!
“这是……?!”巫马星辉脸上的轻松终于消失,金丝眼镜后的瞳孔,第一次出现了凝缩。
“它在献祭!”
“献祭它强行融合的‘炼狱’与‘亡骸’之力,献祭它吞噬了三千年的、属于美杜莎的‘土’与‘死’的本源……”
“以此为燃料和祭品,在唤醒……或者说,在接引某种……”
“更恐怖的东西?!”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
“咕嘟……咕嘟咕嘟……”
天池中心,那个一直喷涌着暗红岩浆的窟窿,突然剧烈沸腾起来!
但这一次,喷涌出的不再是暗红岩浆。
而是……漆黑如墨的、粘稠冰冷的……
水流?
不,不是普通的水。
那水流漆黑无光,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散发出一种极致的寒冷与深邃的绝望气息。
水流涌出的瞬间,周围炽热的炼狱领域,温度竟然开始骤降!
熔岩迅速冷却、凝固,火焰摇曳、熄灭。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咸湿、冰冷、仿佛置身万丈海渊之底的窒息感。
“这是……水?”苏婉感受着那截然不同的力量属性,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怎么可能?这里怎么会有如此精纯、如此……邪恶的水属性能量?!”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水!”周镇山死死盯着那漆黑的水流,老脸煞白,“这气息……沉沦、死寂、吞噬……是深渊!是归墟!是……传说中,执掌‘万水归墟’、‘黑潮寂灭’的……”
“水之兽神的力量残留?!”宁凯旋失声惊叫,他想起了军部最高机密档案中,关于三千年前那场神战的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