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蛟县。
县衙后院。
如今这盘蛟县令已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昔日还算整洁的县衙，如今弥漫着一股药石的气味。
气氛有些沉闷和压抑。
县衙的正屋里，窗户紧闭。
于典仰面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半个月前他还是意气风发，统帅上万兵马的辽东悍将，此刻只是一个气息短促的垂死之人。
他胸口微微起伏，不时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每次咳嗽都牵动着身躯，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吐血了。
于典以前也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是自从那日帅旗无端折断之后，他就有种感觉，可能自己这辈子也回不去辽山关了。
然后，这位冷静勇武的将领便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病不起。
床榻前，围着的是几名副将。
他们每个人也都脸色灰败，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焦虑。
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这几天，消息断断续续的传来，刺激着众人的神经。
先是总兵府措辞严厉的催促进兵，紧接着又传来东胡人反水攻击奉天城，甚至可能已攻破奉天城的传闻。
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但无一不预示着局势正在急转直下，向着不可控的深渊滑落。
他们这支被吴三槐命令南下奔袭辽山关的队伍，此刻仿佛像是被流放了一般，成了大海上失去方向的孤舟。
其实，说白了，他们这几个副将，打心底里就不想造反。
吃朝廷的粮，当朝廷的兵，跟着吴大帅是想搏个前程富贵，可“造反”二字，意味着诛九族的大罪，意味着从此成为无根浮萍，天下皆敌。
手底下的普通士兵更是如此。
大多都是被裹挟而来，懵懵懂懂。
如果不知道是造反，稀里糊涂也就罢了。可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是造反了，要把刀口对准朝廷，对准那些名义上还是“自己人”的官军，心里那道坎就过不去，士气低迷是必然的。
再加上前些日子，天上那些怪鸟不断的盘旋，发出警告。然后于典大军的帅旗真的如预言般拦腰折断。更是让本就惶惑的军心，彻底散了架。
如今于典一病不起，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几个副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那个威望拿主意。
进兵？
去打辽山关？
就凭现在这毫无斗志的兵马？还妄想造反能成功？
撤退？
撤到哪里去？
奉天府都已经被东胡人占领了。
天下之大，何处是容身之所？
于是，不约而同地，所有人都选择了“拖”。
原地休整，就说主将病重，无法行军。
派人向北边“探听消息”，实际上就是观望。
每日消耗着本就不算充裕的粮草，躲在盘蛟县这个临时的乌龟壳里，能拖一天是一天，指望局势能有转机，或者朝廷那边能有个明确的说法。
总而言之，其实这帮被遗弃的士兵，只是想求一条生路。
“唉……”
“将军这病……可如何是好。粮草眼看也要见底了，再这么耗下去……”
一名年纪稍长的副将重重叹了口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其实众人也知道，就算于典病好了又如何？率领着大军继续进攻不成？
“报！~~”
突然，一声急促的禀报声从门外传来。
一名亲卫冲了进来，也顾不上礼数。
“各位大人！不好了！”
“那……那天上口吐人言的怪鸟！又来了！就在县城上头！”
其实，不用他禀报，屋内的众人已经听到了。
这破县衙的墙壁并不怎么隔音。
那沉闷而持续的“嗡嗡”声，由远及近，清晰的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这声音，他们可太熟悉了。每次响起都意味着心神不宁，意味着军心又要浮动。
床榻上的于典似乎也被这噪音惊动，眼皮剧烈地抖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没能睁开眼或说出话。
几名副将脸色大变，不约而同地冲向门口，推开房门。
整个盘蛟县，几乎同一时间，所有的士兵，衙役，百姓都同时抬头望天。盘蛟县本地的百姓们可能还没经历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的好奇和茫然。
而更多的士兵脸上写满了恐惧。
天空中，那无需振翅便能悬停的“怪鸟”，果然再次出现。而且不是一只，一来就是十几只，飞的不算太高。
紧接着，怪鸟再次口吐人言。那语气毫无感情，却又能让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吴三槐倒行逆施，勾结胡虏，天怒人怨！奉天城已被东胡大军攻破，吴逆已然被俘！”
“尔等皆为朝廷将士，受其蒙蔽裹挟，情有可原！朝廷已下明旨，胁从不问，弃暗投明者有功！”
“负隅顽抗，死路一条！唯一生路，便是放下兵刃，前往辽山关归降！”
“镇北伯秦浪秦大人有令，投降者，一概不究前罪。”
“勿谓言之不预也！”
“速往辽山关投降！速往辽山关投降！”
奇怪的声音滚滚而来，穿透力极强。
而且那些怪鸟又是不止吼叫一遍，而是整整在盘蛟县上空盘旋了一个时辰，也吼叫了一个时辰。
奉天城……被东胡人占了？
吴三槐被俘虏了？
几名副将的眼中闪烁着震惊和动摇。关于奉天城破的消息他们也是刚刚收到没多久，但还不确定。此刻居然已经传到了所有士兵耳中。
几名副将对视一眼，似乎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情绪。
那最后一点“拖下去看看”的侥幸心理，似乎也在这反复的、无法抵抗的“天音”宣告中，开始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