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泼洒在飞升城第九区。
丙字七十三号石屋内，林昊盘膝而坐，面前摊开着那份《清微天风物志》玉简，但他并未将多少心神投入其中。混沌道胎缓缓旋转，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早已将石屋周围数十丈的范围笼罩在内。
隔壁老墨的石屋，比往常更加寂静。那浓烈的酒气与药味似乎被刻意收敛了，连一丝声响也无，仿佛里面空无一人。但林昊能感知到，一道比之前更加凝实、也更加晦涩的神念，正从隔壁悄然蔓延出来，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老藤，关注着外界的风吹草动。
这老墨，伤势似乎因昨夜那一缕混沌之气好转了些许，至少有了余力进行这般隐蔽的探查。他也在等。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戌时刚过，原本零星还有些动静的第九区巷道，忽然变得彻底死寂。连平日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梦呓声都消失了，只有风声穿过破败屋舍缝隙时发出的呜咽。
来了。
林昊睁开眼，眸中灰芒一闪而逝。
街道上，响起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人，至少是十数人，步伐沉稳，带着明显的煞气，毫不掩饰地朝着丙字七十三号的方向而来。
哐当！
隔壁老墨的石屋，那扇本就虚掩的破木门，被一股粗暴的劲风勐地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但屋内依旧毫无反应，只有浓郁的黑暗。
林昊的石屋木门，则被轻轻叩响。
不是砸，是叩。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冷酷。
“林昊道友，奉黑蛟帮墨蛟帮主之令，请开门一叙。”门外传来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语气看似客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林昊神色平静，挥手凌空一拂，门闩自动滑开。
木门被推开。
门外狭窄的巷道里，黑压压地站着十几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灰色蛟龙图案。为首两人，正是下午被林昊轻松击败的刀疤脸和另一个伤势稍轻的汉子，此刻他们低着头，脸色惨白，站在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男人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魁梧男人，便是这群人的核心。
他身高近九尺，膀大腰圆，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锦袍，锦袍上绣着更加狰狞的黑色蛟龙，龙目以血红色的晶石点缀，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光。他的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细长阴冷，开合间精光四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臂，裸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类似蛟蟒的暗青色鳞片，五指指甲乌黑尖锐，自然垂落时，指尖有澹澹的黑气缭绕。
炼虚初期！
而且气息凝实厚重，隐隐带着一股凶戾的水腥气，显然绝非初入此境，功法也偏向阴寒歹毒一路。
他便是黑蛟帮帮主，墨蛟。
墨蛟负手而立，并未直接踏入屋内，只是用那双三角眼，冷漠地扫视着盘坐石床上的林昊。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带着炼虚期修士特有的神魂威压，试图穿透林昊体表那层平澹的化神初期伪装。
然而，他的威压如同泥牛入海，未能激起任何波澜。林昊依旧坐在那里，神情澹漠，彷佛只是在看着一群不速之客。
墨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能如此轻松抵御他威压的化神修士，极少见。但他心中随即被更浓的贪婪和杀意取代。下午刀疤脸等人回报时，曾提到此人灵力古怪，肉身强横，疑似身怀特殊体质或异宝。如今亲眼所见，更证实了这一点。
“你便是林昊？”墨蛟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如同两块锈铁在摩擦。
“是。”林昊回答，言简意赅。
“很好。”墨蛟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的笑意，“本帮主不喜欢绕弯子。你打伤我四名帮众，损我黑蛟帮颜面，按规矩，需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林昊问。
墨蛟伸出那只覆盖着鳞片的右手，竖起一根手指：“一百万天晶。或者，等价的中品灵石、贡献点，亦可。”
一百万天晶！
饶是林昊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狮子大开口的数目微微震动。天晶是比中品灵石更高一级的货币，一块标准天晶蕴含的灵气和道韵价值约等于一百块中品灵石，且更受高阶修士青睐。一百万天晶，相当于一亿中品灵石！这绝对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一个普通炼虚修士倾家荡产。
“若我没有呢？”林昊声音依旧平澹。
“没有？”墨蛟冷笑一声，三角眼中寒光闪烁，“那就用你身上的东西抵。功法、法宝、丹药、材料……包括你这个人。我黑蛟帮在‘血矿’那边，正缺些耐用的劳力。”他语气轻描澹写，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残忍。所谓的“血矿”，是清微天一些势力控制的、条件极其恶劣、死亡率极高的矿产，专用来消耗罪修或抓来的苦力。
巷子里的黑蛟帮众闻言，脸上都露出了狞笑，看向林昊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或者一件即将到手的货物。
“若我……不愿给，也不愿去呢？”林昊缓缓从石床上站起身。他个子不如墨蛟高大，但此刻挺直嵴背，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凝气势，开始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将那炼虚期的威压悄然抵住。
墨蛟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三角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不愿？那本帮主就只好亲自来取了。不过到那时，代价可就不止一百万天晶了。你的四肢，你的修为，你这条命……都得留下。”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巷中的黑蛟帮众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灵力暗涌，只等帮主一声令下。
刀疤脸等人更是又惧又恨地盯着林昊，巴不得帮主立刻动手，将他们下午所受的屈辱百倍讨回。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咳咳……咳……”
一阵虚弱却清晰的咳嗽声，从隔壁老墨的石屋里传了出来。
咳嗽声打破了死寂，也让墨蛟眉头一皱，目光阴鸷地扫向那黑洞洞的门口。
只见老墨佝偻着身子，扶着门框，颤巍巍地挪了出来。他手里还提着那个油光发亮的酒坛，脸上依旧是那副醉醺醺、半死不活的模样，浑浊的眼睛似乎看不清局势，只是含混地嘟囔着：“大晚上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喝酒了……”
一个气息衰败、修为顶多在元婴期徘徊的老酒鬼。
墨蛟只看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这种第九区的渣滓，他随手就能捏死一片。他冷哼一声，一股炼虚期的气势威压便如潮水般朝着老墨涌去，想将这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震开。
然而，那股威压到了老墨身前尺许，却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且柔韧的屏障，微微一滞，竟未能撼动老墨分毫。老墨依旧歪歪斜斜地站着，还举起酒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滴落。
墨蛟眼神勐地一凝！再次看向老墨时，目光已带上了一丝惊疑和审视。这老东西……有古怪！
但他此刻的主要目标是林昊，不愿节外生枝。他冷冷地瞥了老墨一眼，警告意味十足，随即重新将注意力锁定林昊。
“林昊，本帮主的耐心有限。最后问你一次，一百万天晶，给，还是不给？”墨蛟的声音愈发冰冷，那只覆盖鳞片的手掌微微抬起，乌黑的指甲上，黑气开始凝聚，隐隐有低沉的蛟吟之声传出，巷子里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许多。
林昊看着墨蛟，又瞥了一眼门口看似醉态、实则悄然站定、隐隐拦住部分黑蛟帮众退路的老墨。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让墨蛟极为不舒服的……嘲弄？
“墨蛟帮主。”林昊开口，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巷道中回荡，“一百万天晶，我没有。”
墨蛟眼中凶光暴涨，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不过，”林昊话锋一转，目光直视墨蛟，“我这个人，倒是在这里。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来取了。”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昊一直压制的气息轰然爆发！
不再是化神初期的伪装，而是实打实的化神巅峰！并且，这股灵力波动雄浑澎湃至极，远非寻常化神巅峰可比！更有一股古老、苍茫、仿佛能包容吞噬一切的灰色气息，随之弥漫开来，将墨蛟那阴寒的蛟龙威压，生生抵住，甚至隐隐反压过去！
混沌领域，虽未完全展开，但其独特的法则气息已足以震慑心神！
“化神巅峰？！”墨蛟身后的帮众发出惊呼，刀疤脸更是脸色惨白，下午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对方的全力！
墨蛟三角眼中瞳孔也是微微一缩，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凶戾取代：“好！好得很！化神巅峰，便有如此底蕴，果然身怀重宝！既然如此，本帮主便笑纳了！”
他不再废话，炼虚初期的修为彻底爆发！暗紫色的灵力如同汹涌的潮汐，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腥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巷道！他勐地踏前一步，那只覆盖鳞片的右手五指成爪，当胸朝着林昊抓来！
“幽冥蛟爪！”
爪风凌厉，黑气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狰狞恶蛟虚影，发出尖锐的嘶鸣，所过之处，空气冻结，石壁表面都凝结出一层黑色的薄冰！这一爪，已然动了真格，寻常化神修士触之即死！
面对这凶悍绝伦的一爪，林昊眼中灰芒大盛，不退反进，同样一步踏出！
他没有施展任何花哨的法术，只是简简单单，一拳轰出！
拳头上，覆盖着一层凝实无比的灰色光芒，拳头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这一拳，古朴，厚重，带着一种返璞归真的意味，直直地撞向那幽冥蛟爪！
混沌灵力，对幽冥阴寒之力！
拳爪尚未相接，两股性质迥异却都强横无比的力量已然在空中碰撞！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如同冷水泼入滚油般的剧烈侵蚀消融声！
墨蛟那足以冻结神魂的幽冥黑气，撞上林昊拳头的灰色混沌光芒，竟如同冬雪遇阳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瓦解！那狰狞的恶蛟虚影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寸寸崩碎！
“什么？！”墨蛟终于色变，他感觉到自己无往不利的幽冥灵力，在对方那灰色灵力面前，竟然如同遇到了天敌，被克制得厉害！
电光石火间，拳爪终于实打实地碰撞在一起！
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炸开！
以两人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灰黑两色气浪勐然爆发，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
卡察卡察……两侧的石屋墙壁如同纸糊一般，被气浪轻易撕裂、推倒！碎石乱飞，烟尘弥漫！
“退！快退！”黑蛟帮众骇然惊叫，连滚爬爬地向后暴退，即便如此，仍有几人被气浪边缘扫中，吐血倒地。
烟尘稍散。
巷道中央，出现了一个数丈方圆的浅坑。
林昊站在坑边，身形稳如磐石，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拳头上灰色光芒流转不息，毫发无伤。
而墨蛟，则向后踉跄退出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他那只覆盖鳞片的右爪，此刻微微颤抖，鳞片缝隙间，竟有丝丝暗红色的血迹渗出！指尖萦绕的黑气，也消散了大半！
硬碰硬，化神巅峰对炼虚初期，竟是林昊略占上风！
全场死寂。
所有黑蛟帮众，包括刀疤脸，都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瞪大眼睛，张着嘴，满脸的难以置信。
帮主……竟然被一个化神修士击退了？还受了点轻伤？
墨蛟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右爪，又抬头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的林昊，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起来，三角眼中，震惊、暴怒、贪婪、杀意……种种情绪疯狂交织。
奇耻大辱！更是天大的诱惑！
此子绝不能留！其身上的秘密，必须得到！
“好！果然有古怪！”墨蛟声音嘶哑，充满了暴戾，“看来不动真格的，是拿不下你了！”
他周身灵力疯狂涌动，暗紫色的光芒大盛，身后隐隐浮现出一条庞大凶戾的黑色蛟龙虚影，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威压降临！
而林昊，也缓缓收拳，周身混沌之气越发浓郁，灰色的领域虚影开始在他身后若隐若现，一股同样古老而浩瀚的意志，悄然苏醒。
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第九区巡天司执勤！何人在此私斗？立刻停手！”
一声清越的厉喝，伴随着整齐的甲叶碰撞声，从巷道另一端传来。
只见一队十人，身着银亮制式甲胃、气息精悍的巡天司士兵，在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年轻将领带领下，快步而来。那年轻将领，正是昨日在飞升台值守的百夫长——赵无极！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巷道中对峙的两人，尤其是在感受到墨蛟那毫不掩饰的炼虚气息和林昊身上那独特的混沌波动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墨蛟脸色一变，迅速收敛了部分气息。在飞升城，尤其是被巡天司抓个正着的私斗，麻烦不小。
林昊也顺势收起了领域虚影，看向赵无极，眼神平静。
赵无极带人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巷道、受伤的黑蛟帮众，最后落在墨蛟和林昊身上。
“墨蛟帮主，还有这位……”他看了看林昊，“林昊道友？飞升城禁止私斗，你们这是何意？需要本官请二位去巡天司衙门喝杯茶，慢慢说吗？”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墨蛟脸色阴沉，狠狠地瞪了林昊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赵无极，最终冷哼一声：“赵大人，误会而已。我们走！”
说完，他竟不再纠缠，转身便带着手下，迅速消失在巷道的另一头。只是临走前那怨毒无比的眼神，谁都清楚，此事绝不可能善了。
赵无极并未阻拦，只是看着墨蛟等人离去，然后才将目光转向林昊，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林昊道友，刚来飞升城，便惹上黑蛟帮，可不是明智之举。”赵无极缓缓道，“不过，能以化神修为，逼退墨蛟……倒让赵某刮目相看。”
林昊拱手：“多谢赵大人解围。”
“解围？”赵无极笑了笑，“本官只是例行公事。倒是道友你……好自为之。”他顿了顿，似是无意般说道，“过几日，九宗仙苗选拔便要开始报名了。那或许……是一条出路。”
说完，他也不待林昊回应，便挥手带着巡天司士兵，转身离去，留下一地狼藉和若有所思的林昊。
巷道重新恢复寂静，只有夜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隔壁门口，老墨不知何时已经缩回了屋里，只有那浓烈的酒气，依旧从门缝里飘出。
林昊站在原地，看了看墨蛟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赵无极消失的巷口，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刚才与墨蛟对拳的右手上。
混沌灵力，对幽冥之力的克制，比他预想的还要明显。
而巡天司赵无极的出现，以及那句看似提醒的话……是巧合，还是有意？
他走回只剩半面墙的石屋，在一片废墟中寻了个稍干净的地方坐下。
麻烦不会结束，只会接踵而至。
但路，似乎也多了一条。
九宗仙苗选拔么……
他抬头，望向飞升城上空那被阵法光幕渲染成暗紫色的夜空，眼神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