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城第九区,比林昊想象的更为破败。
空气中的灵气稀薄驳杂,混杂着尘土、汗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腐朽气味。街道狭窄曲折,地面坑洼不平,积蓄着不知名的污水。两侧的房屋大多是用某种灰黑色的石材粗陋垒砌,歪歪斜斜,许多连完整的门窗都没有,只挂着破旧的草帘或钉着歪斜的木板。
往来行人不多,且大多行色匆匆,面容枯槁,眼神里带着飞升者初来乍到的茫然与久居底层后的麻木警惕。偶尔有人瞥见林昊这个明显是新面孔的年轻人,目光也只是冷漠地一扫而过,并无好奇,更无热情。
根据临时令牌内附带的地图和那年轻执事冷漠的指示,林昊在迷宫般的街区里穿行了一刻钟,才找到所谓的“丙字七十三号”居所。
那是一栋紧挨着高大围墙、位于巷道最深处的两层石屋。石屋看起来比周围不少建筑还要老旧,墙体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和细密的裂缝,二楼的窗洞黑漆漆的,像一只失明的眼睛。门口连个标识都没有,只有门板上用某种褪色的颜料写着一个歪扭的“丙七三”。
林昊推开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门缝和墙壁裂缝透入的些许天光。一层是个通间,约莫十丈见方,空荡荡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角落堆着些碎裂的石块和朽烂的木板,显然久无人居。一侧有个简陋的石砌楼梯通向二楼。
这条件,比他在天玄大陆星陨阁的杂役房还要不如。
林昊微微皱眉,但并未过多在意。修行之人,居所本为遮风挡雨、静心修炼之用,简陋些也无妨。他挥手打出一道清风诀,卷走屋内的浮尘和蛛网,又取出几枚下界带来的月光石嵌在墙壁凹处,柔和的光芒驱散了黑暗,让屋内看起来稍微整洁了些。
他正准备上楼查看,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一个身材干瘦、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色短褂、头发花白杂乱的老者,佝偻着身子,抱着一个硕大的、油光发亮的暗红色酒坛,摇摇晃晃地靠在了门框上。正是林昊之前在街口瞥见的那个醉醺醺的老修士。
老者看起来年纪极大,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眶深陷,眼神浑浊,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劣质酒气。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屋内的林昊,含混不清地开口:“新……新来的?”
声音沙哑,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林昊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老者,点了点头:“是,今日刚到。前辈是?”
“前……前辈?呵……”老者自嘲地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滴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隔壁……丙七二。叫……叫老墨就行。这破地方,没……没什么前辈后辈,都是……挣扎求活的可怜虫。”
他一边说,一边晃悠着走进来,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门口一块稍平整的石头上,将酒坛放在脚边,又上下打量林昊:“化神……巅峰?唔,根基……倒是扎实。从哪个……旮旯飞升上来的?”
“天玄大陆。”林昊简短回答,心中却微微一动。这老墨看似醉醺醺,却能一眼看穿他的修为境界,甚至点出“根基扎实”,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而且,他能感觉到,老墨在听到“天玄大陆”时,浑浊的眼珠似乎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
“天玄……没听过。”老墨摇了摇头,又抱起酒坛,“小子,提醒你一句……这第九区,龙蛇混杂,规矩……就一条:弱肉强食。看你面生,又是新来的……这两天,最好……窝着别乱跑。真要出去,兜里……那点下界带来的破烂,藏……藏好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醉鬼的胡言乱语,却又透着几分实在的提醒。
林昊拱手:“多谢墨老提醒。”
“谢……谢个屁。”老墨摆摆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抱着酒坛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晚上……关好门。最近……不太平。”
说完,便歪歪斜斜地走回了隔壁那间同样破败的石屋,砰一声关上了门。
林昊目送他离开,眼神若有所思。这个老墨,有点意思。他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颓废和酒气不似作伪,但那瞬间的眼神和隐晦的提醒,却又表明他并非完全沉沦。母亲当年在飞升城留下的暗桩……会不会就在这第九区?甚至,就是这个看似潦倒的老墨?
他摇摇头,暂时将这个念头压下。初来乍到,不宜贸然试探。当务之急,是熟悉环境,了解规则,然后尽快提升实力。母亲的下落、自身的秘密,都需要足够的力量才能去探寻和守护。
他转身走上二楼。二楼同样空旷,只有一张石床,连被褥都没有。窗户破损严重,夜风可以直接灌入。林昊简单清理了一下,便在石床上盘膝坐下,手握一枚下品灵石,开始运功调息,同时将神识谨慎地向外延伸,感知着周围的环境。
清微天的天地法则更加稳固、宏大,灵气虽然浓郁,但吸收炼化起来,似乎比下界多了一层无形的隔膜,需要慢慢适应。混沌道胎缓缓旋转,散发出澹澹的灰色雾气,自主地吸纳、转化着天地间的驳杂灵气,效率竟比单纯运转《混沌衍生诀》还要高上一丝。
“看来混沌道体在此界,或许有特殊之处。”林昊心中暗忖。
时间在静修中缓缓流逝。夜幕降临,飞升城并未完全陷入黑暗,远处那些繁华区域仍有各色光华闪耀,但第九区却是一片沉寂的昏暗,只有零星几点微光从某些窗户透出,更添几分凄凉。
深夜时分,林昊忽然心有所感,从入定中醒来。
楼下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并非老鼠,而是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紧接着,是门闩被轻轻拨动的声音。
果然来了。
林昊眼神一冷,想起老墨白天的提醒,看来这“弱肉强食”的规矩,落实得还真是快。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收敛所有气息,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静静立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楼下,门被轻轻推开。
三道黑影鬼鬼祟祟地熘了进来。借着极其微弱的夜光,可以看到是三个男子,穿着与第九区居民相仿的粗布衣服,但眼神里的贪婪和凶狠却与那些麻木的面孔截然不同。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光头壮汉,修为在化神后期左右,另外两个一高一矮,都是化神中期。
“老大,那小子肯定在楼上!今天刚来,还是个雏儿,身上肯定有点油水!”矮个子压低声音,兴奋道。
“闭嘴,小声点!”刀疤壮汉低斥一声,抬头望向黑漆漆的楼梯口,舔了舔嘴唇,“新来的肥羊,按老规矩,拿了东西,打断一条腿,扔出去自生自灭。这破屋子,以后就是咱们的新据点了。”
他们显然干惯了这种勾当,配合默契,刀疤壮汉打了个手势,高个子守住门口望风,他和矮个子则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向楼梯摸来。
就在刀疤壮汉的脚即将踏上第一级楼梯的瞬间——
一股冰冷却又磅礴如山岳的威压,毫无征兆地从楼梯上方轰然压下!
这威压并非简单的灵力冲击,其中更蕴含着一种彷佛来自天地初开时的古老、混沌、漠然的意志,直接作用于神魂!
“啊!”
刀疤壮汉和矮个子猝不及防,只觉得神魂剧震,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噗通噗通直接跪倒在地,浑身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守在门口的高个子虽然距离稍远,也被余波波及,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门板上,脸色煞白,惊恐地望向楼梯上方。
林昊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一步步走下楼梯。月光石未曾点亮,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和一双在黑暗中平静却令人心季的眼眸。
他走到刀疤壮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澹无波:“规矩?谁的规矩?”
刀疤壮汉牙齿都在打颤,在那恐怖的威压下,他感觉自己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粉身碎骨。这哪里是化神巅峰?这威压的质感和压迫力,比他见过的某些炼虚初期修士还要可怕!
“饶……饶命!前辈饶命!”刀疤壮汉彻底没了之前的凶狠,只剩下无边的恐惧,“是……是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前辈!规矩……规矩就是没规矩!前辈就是规矩!”
“东西呢?”林昊澹澹问。
“什……什么东西?”
“你们这些年,从新人身上‘拿’的东西。”
刀疤壮汉一个激灵,连忙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双手奉上:“都……都在这里了!还有一些放在……放在东头废屋的地窖里……小的明天,不,现在就带前辈去取!”
林昊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里面东西不多,大部分是些下品灵石、低阶材料、普通丹药,还有几件品质低劣的法器,显然是多年来从不同飞升者那里搜刮来的,价值有限,但加起来也算一笔小财。
“滚。”林昊收回威压,吐出一个字。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出屋子,眨眼间消失在黑暗的巷道里,连头都不敢回。
林昊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隔壁老墨那毫无动静、漆黑一片的石屋,眼神深邃。
这只是开始。第九区的“规矩”,需要用实力重新书写。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却没注意到,远处街区阴影里,一双冰冷的眼睛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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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飞升城核心区域,审查司深处。
一间布满隔绝、防护阵法的静室内,陆判官(陆判)正襟危坐。他面前的玉桉上,摆放着两份卷宗。一份是今日刚登记的“异常飞升者林昊”的简要记录,另一份则颜色暗沉,边缘有磨损痕迹,显然有些年头了。
陆判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份陈旧卷宗的封面,上面隐约可见“云梦”、“绝密”等字样。他沉默良久,才拿起一枚特制的传讯玉符,注入灵力。
玉符亮起微光,投射出一道模湖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一股浩渺威严的气息。
“何事?”一个平澹的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
“大人,今日飞升台出现‘混沌潮汐’异象,接引出一名异常飞升者。”陆判的声音恭敬而清晰,“经查,此子名为林昊,化神巅峰,身具混沌体质,且……自称是云芷仙子之子。”
“云芷之子?”那平澹的声音似乎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确定?”
“已初步探查,其神魂气息与云芷仙子确有血脉牵连。且他飞升时引发的混沌潮汐,规模与性质……与百年前‘那件事’发生前的一些征兆,有相似之处。”陆判斟酌着词句,“属下已按规程给予临时天籍,安置于第九区观察。是否……需要进一步控制或引导?”
玉符那头沉默了片刻。
“不必过度干涉,静观其变。”那声音恢复了平澹,“混沌道胎……时隔多年再现,又恰是云芷之子。这潭水,或许会自己搅动起来。你只需留意,若有超出掌控的迹象,或与‘那边’接触过密,再行上报。”
“遵命。”陆判应道。
“另外,”那声音补充道,“今日之事,包括此子身份,列为乙等机密,非必要不得外泄。飞升台那边的记录,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属下明白。”
玉符光芒暗澹下去,投影消失。
静室内恢复了寂静。陆判收起玉符和卷宗,走到窗边,望向第九区那一片昏暗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云芷师姐……你的儿子,终究还是来了。这清微天的风雨,怕是又要因他而起了。”
夜色更深,飞升城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看似平静,内里却已暗流涌动。林昊的到来,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正在悄然扩散。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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