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日出时分,海雾散尽。
特塞尔外海的洋面被朝阳镀上一层碎金,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潮位缓缓回落。
港外深水区与浅滩分界分明,深色洋面下藏着无数暗礁沙洲,那是荷兰人天然的海防屏障。
六十五艘荷兰战列舰悉数驶出汊道,在岸炮射程内列成一道绵长的单横阵。
船身一律漆成深黑与暗红相间,帆索扯得笔直,三层炮甲板的炮窗全数敞开,黑沉沉的炮口指向外海。
德·鲁伊特的旗舰七省号居于中路正中,舰艏悬挂联省海军红白蓝三色将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各分舰队舰长分列前后两翼,范·尼斯统领前卫分队居左,负责牵制唐军右翼。
昨夜的伤口草草包扎过,他依旧站在艏楼上督战,神色沉郁。
岸防炮台的四十二门三十六磅炮,早已装填完毕,炮手们守在炮位旁,引信垂在火盆边,只等号令便同步开火。
唐军主力列三列横阵,稳稳停在深水区边缘。
两艘一级巨舰定波号、定海号并驾居于中路最前端,玄青色船身比周遭二级舰,高出整整一层,四十二磅重炮的炮口探出炮窗带着沉凝的压迫感。
昨夜修补过的船艏船壳,还留着焦黑痕迹,前帆下角换了新索,在一众完好的帆索间格外显眼。
二级舰分列左右两翼,三级舰依次排布成第二、第三列,十八艘补给船远在五里之外的后卫,由四级巡航舰四面护持。
秦王李怀民的镇波号率十二艘藩舰,居于右翼外侧自成一支游击分队,既护主力侧翼,又留有机动余地。
定波号的艏楼上,周怀远手扶舷墙,举着黄铜望远镜望向荷兰阵线,绯红色将袍被风掀起一角,他身后的传令兵攥着旗语旗,屏息待命。
“殿下,荷兰人占了上风位,又有岸炮策应,前期怕是会压得很凶。”周怀远放下望远镜,侧身看向身侧的秦王。
秦王立在他身旁,目光扫过对岸的帆影:“岸炮射程有限,我们稳住阵线,等进入重炮有效射程再反击便是。”
周怀远点了点头,抬手传令:“传令各舰,保持阵型推进,左翼稍往后收,避开岸炮直射角度,中路双舰居中压阵,不准冒进。”
旗语次第传下,整支舰队像一座移动的海上堡垒,顺着风向缓缓往前压去。
............
辰时三刻,荷兰阵线率先开火。
最前排的战列舰侧舷齐射,三十六磅实心弹带着呼啸掠过海面,砸在唐军阵线前方,溅起数丈高的水柱。
几乎同时,沿岸炮台的炮声轰然响起,一排排炮弹越过荷兰战列的上空,直扑唐军左翼。
轰隆声连成一片,震得海面泛起层层涟漪。
唐军左翼的两艘三级舰首当其冲,一艘接连被实心弹打中侧舷船壳,木屑飞溅,水兵死伤十余人。
另一艘的主帆被链弹扫中,帆索断裂,船身瞬间慢了半拍,阵型出现一丝缺口。
左翼分舰队司令立刻下令补位,身后的护卫舰迅速顶上空缺,堪堪稳住阵线。
荷兰人借着上风位与岸炮优势,一轮接一轮齐射,炮弹像雨点似的砸向唐军阵线。
海面水柱林立,碎木帆布漫天飞溅,不断有唐舰中弹,甲板上响起军官的呼喝。
定波号的艏楼上,周怀远神色不变,他在等...等双方距离拉近到四十二磅重炮的有效射程之内。
“再往前半里。”他沉声开口。
旗舰继续稳步往前,身后的战列线紧随其后,任凭炮弹在周遭炸开阵型丝毫不乱。
距离拉近到三里之内时,周怀远猛地抬手。
“开火!”
号令落下,定波号侧舷率先轰鸣。
四十二磅实心弹带着沉重的破空声,直直砸向荷兰中路的旗舰七省号。
炮弹擦着七省号的艉楼飞过,砸断了后桅的一根横桁,碎木劈头盖脸砸在甲板上。
紧随其后,定海号与两翼的二级舰次第开火,重炮的轰鸣压过了岸炮的声响,实心弹挨个砸向荷兰战列。
中路的一艘荷兰二级舰首当其冲,侧舷水线处被两枚四十二磅弹连续命中,船壳被撕开巨大的缺口,海水顺着窟窿往里灌。
船身迅速倾斜,炮手们连滚带爬地往上层跑,损管队抱着棉絮与木楔疯狂封堵,却抵不住海水涌入的速度,半个时辰后还是侧翻在浅滩边缘,水兵纷纷跳海逃生。
战列线对轰阶段,双一级舰的火力优势彻底显现出来,四十二磅炮弹的穿透力,远胜荷兰的三十六磅炮,每一轮齐射都能在荷兰船壳上撕开深洞,打塌炮位杀伤炮手。
不过半个时辰,荷兰中路便有三艘战舰丧失战力——两艘炮甲板被打塌炮手死伤过半,失去还击能力。
一艘帆具全毁舵桨失灵,歪歪扭扭地往浅滩方向退去,再也形不成火力。
德·鲁伊特站在七省号的艉楼上,看着中路的惨状眉头紧锁。
“传令前卫分队,往中路靠拢填补缺口。”他沉声下令。
“后翼分队绕往唐军左翼,牵制他们的火力。岸炮集中火力,打他们的两艘一级舰。”
荷兰阵线开始调整,两翼的战舰往中路收拢,后翼分队斜斜切向唐军左翼,试图复刻昨夜的牵制战术。
沿岸炮台也调转炮口,集中轰击定波号与定海号。
炮弹不断落在两艘巨舰周遭,海面掀起连片的巨浪,有几枚擦着船壳飞过,留下浅浅的凹痕。
午时,炮战进入白热化。
双方的距离拉近到两里之内,侧舷炮轮番倾泻火力,海面上浓烟滚滚,火药味混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铺陈出惨烈的海战图景。
荷兰的一艘三级舰被链弹扫断了主桅,整根桅杆带着帆具砸在甲板上,当场砸死砸伤二十余人。
船身失去动力在海面打着转,成了唐军火炮的活靶子,数枚实心弹接连砸中侧舷,船壳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弹洞,却始终没有彻底沉没,瘫在海面上任人轰击。
唐军这边,右翼的一艘二级舰被岸炮打中炮舱附近,引燃了堆在旁侧的火药包。
爆炸声轰然响起,甲板被炸出一个大洞,火光冲天而起。
水兵们拼死扑救,才堪堪将火势压住,船身却已重伤只能缓缓退出战列,往后卫方向撤去。
定海号的侧舷也挨了两枚三十六磅弹。一枚砸在中层炮甲板打塌了炮位。
另一枚擦着船艏飞过,将昨夜刚补好的船壳又撕开一道口子。
舰长站在艏楼上狼狈不堪,依旧扯着嗓子下令还击,侧舷炮一轮接一轮地往外打,丝毫没有退意。
镇波号上,秦王看着右翼的战况,抬手传令:“藩舰分队往前压,掩护主力右翼,集中火力打他们的后翼分队,别让他们靠太近。”
十二艘藩舰齐齐调整航向,往前压了半里,侧舷齐射对准荷兰后翼分队。
藩舰的火炮口径虽不及主力舰,但射速更快,一轮接一轮的轰击压得荷兰后翼分队,迟迟无法绕到唐军左翼。
午后的日头最烈炮管被打得发烫,炮手们只能用海水反复浇淋炮管,才能继续装填射击。
随着时间流逝,荷兰阵线的火力渐渐弱了下去,六十五艘战列舰,已有近三分之一丧失战力。
剩下的也多有弹痕水兵死伤惨重,岸炮的炮管也打得过热,射速慢了下来,不再像开局时那般密集。
德·鲁伊特的七省号中弹十余发。艏楼被打掉一角,侧舷船壳有数个半尺深的弹洞,水兵死伤近百人。
他的左臂被碎木划伤,可仍就扶着舵轮,站在艉楼上死战。
“将军,唐军火力太猛,再打下去我们的损失会更大。”身旁的参谋高声喊道。
德·鲁伊特望着远处唐军的两艘一级巨舰,眼底沉得像深海。
他自然知道正面硬撼,荷兰永远占不到便宜,可退进港内只会被慢慢封死,最后坐以待毙。
“再撑一个时辰,等日落潮退,他们不敢往浅滩追。”
德·鲁伊特声音沙哑,“传令各舰保持阵型,边打边往岸炮核心区收缩。重伤舰先行退入内港抢修,别留在外面当靶子。”
荷兰阵线缓缓往后收缩,重伤舰只率先退往内港,剩下的战舰交替掩护,始终不脱离岸炮的掩护范围。
唐军这边,周怀远看着荷兰人往回缩,并未下令追击。
“停在当前位置,继续轰击。不准往前,免得误入浅滩。”他下令道。
双方又对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将海面染成血色,硝烟在暮色里慢慢散开,视线越来越差炮手的准头大幅下降,双方的炮击都渐渐停了下来。
“收兵。”周怀远放下黄铜望远镜。
“各舰清点战损,抢修舰船。后卫补给船靠前补充弹药与伤药,海面残敌不用管天亮再说。”
号令传下,唐军战列缓缓后撤,回到深水区锚地休整。
荷兰阵线也退回岸炮核心区,各舰忙着修补船壳清点伤亡,海面上漂浮着数艘瘫掉的战舰,半死不活地漂着无人顾及。
首日决战,就此暂歇。
............
夜色再度降临,定波号的艉楼舱室里烛火通明。
周怀远、秦王、顾维钧三人围着海图,案上摆着刚统计出来的战损清单。
“今日首战,我军沉三级舰一艘,重伤二级舰两艘、三级舰四艘,轻伤十余艘,水兵死伤合计四百七十余人。”
周怀远指着清单,语气平稳,“荷兰人沉舰两艘,都是水线被重炮打穿;重伤丧失战力的有十一艘,死伤人数当在我们之上。”
顾维钧指尖叩了叩案面:“岸炮的威胁比预想的大。再这么对轰下去,我们的损耗也不小。”
秦王指尖点在海图上的岛北位置:“正面硬拼耗损太大,今夜我带藩舰分队往北走,绕到岛后浅滩外侧。
明日正面总攻时,我从侧后杀出来,专打他们的舵桨与后桅,首尾夹击才能彻底打垮他们的阵型。”
周怀远看向海图,沉吟片刻。
岛北航道狭窄,洋流复杂,巨舰通行困难,但藩舰吃水浅勉强能过,一旦迂回成功,荷兰阵线首尾不能相顾,败局便定了。
“可行。”周怀远点头,“今夜便走注意隐蔽,别被岸哨发现,明日辰时正面总攻打响,你那边见炮声便动手。”
“好。”秦王颔首。
顾维钧在一旁道:“二位将军只管用兵,我这边已经备好文书,等破阵之后便可递往阿姆斯特丹。”
三人又议定了细节,秦王便起身告辞,乘小艇返回镇波号,筹备夜间迂回之事。
与此同时,特塞尔岛的岸防指挥所里气氛压抑,范·尼斯站在长桌旁脸色难看。
“今日一战,我们沉了两艘战列舰,十一艘重伤丧失战力,其中三艘漂在外海怕是拖不回来了,水兵死伤六百余人。弹药消耗过半,岸炮炮管半数过热,需要连夜检修。”
德·鲁伊特坐在主位上,左臂的伤口已经包扎过,脸色略显苍白。
他看着海图上的唐军阵线缓缓道:“唐军的两艘一级舰,是我们最大的麻烦。”
“我们的火炮打不透他们的船壳,他们的重炮却能轻易撕开我们的阵线。继续正面硬拼我们撑不了三日。”
范·尼斯皱眉不甘道:“那怎么办?总不能弃港而逃。”
德·鲁伊特摇了摇头:“逃不掉,他们封死了主航道,我们的主力舰绕不开他们的封锁。”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传令连夜抢修舰船补充弹药,明日把剩余的纵火船都派出去,混在战列里,等他们靠近便冲出去。
另外,岸炮全部前移港口,集中火力打他们的旗舰。”
众军官纷纷颔首,各自领命去筹备,德·鲁伊特走到窗边,望着港外黑沉沉的海面。
他守了一辈子荷兰的海疆,打过西班牙,打过英国,打过法国,从没输得这么憋屈。
不是他指挥不行,是实力的鸿沟,靠战术与经验填不平,两艘一级巨舰往那一摆,便是海上的移动堡垒。
夜半时分,海面上再起薄雾,秦王李怀民亲率十二艘藩舰,借着夜色与薄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往北驶去。
船帆只升了半幅,灯火全数熄灭,它们像一群幽灵消失在特塞尔岛的北侧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