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最后一段潮湿曲折的天然隧道,眼前豁然开朗。他们从一处隐蔽的山壁裂隙中钻出,脚下是一片相对平缓的高地草坪。低头望去,伦帕镇的全貌尽收眼底。
与记忆中那个虽不繁华、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边境小镇不同,此刻的伦帕镇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沉寂之中。时值白昼,街道上行人稀少,且个个行色匆匆,面带惊惶,目光躲闪。镇中心广场附近,一些身穿简陋皮甲、面目凶悍的男子三五成群地巡逻着,腰间佩着明晃晃的兵刃,神态倨傲,与周围畏缩的镇民形成鲜明对比。
“气氛不对……” 罗宾低声道,眉头紧锁。
“先找人问问。” 加西亚提议。
他们小心翼翼地下到镇边缘,避开主要道路,在一条僻静的小巷找到了一位正在颤巍巍地收晒干菜的老妇。在伊万拿出几枚银币并表明只是路过的旅人后,老妇才稍稍放松,压低声音,带着哭腔诉说起来。
情况比他们预想的更糟糕。
多东帕,那个本该在牢狱中度过余生的盗贼头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不仅在约半年前成功越狱,更是性情大变——或者说,变本加厉。他身边不知从何处得来一只“会发光的神奇生物”,凭借着那生物的力量,他轻易控制了他的镇长老爹-东帕老先生,重新纠集起了一批更加凶残的亡命之徒。
“那个天杀的畜生!” 老妇浑浊的眼中流露出深刻的恐惧与恨意,“他不光自己跑出来,还……还把他那年迈的老父亲,我们的镇长-东帕老先生,给关起来了!就关在原本关他的地牢里!真是作孽啊!”
囚父?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即使是恶贯满盈的盗贼,如此行径也足以令人发指。
“还不止呢!” 旁边一个躲在门后偷听的瘦削男人忍不住插嘴,声音发抖,“他现在比以前更霸道,要镇上每户人家每天都给他进贡食物和钱财!稍不满意就打砸抢烧!还……还强抢姑娘!镇里有点姿色的女娃,都不敢出门了!”
“大家的日子……苦不堪言啊……” 老妇抹着眼泪。
听着镇民血泪的控诉,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
“那只发光的生物……” 露娜忽然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颤,“一定是天王星精灵!没错,那种纯净的光明气息,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也能隐约感应到一点!就在镇子后面那座山的方向!” 她手指向伦帕镇后方那座他们曾经潜入过的、属于多东帕的山洞基地。
“果然!” 加斯敏握紧拳头。
“我们必须把那精灵从他手里夺回来!” 露娜坚定地说,“绝不能让这样纯净的光明之力,被这种人渣利用来作恶!”
“不光是夺回精灵。” 罗宾的声音冰冷,目光扫过萧条恐惧的小镇,“我们还要再一次,帮镇上的人们解围。彻底解决这个祸害。”
“说得对!” 一个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响起,是伊万。他的脸色铁青,双眼中仿佛有风暴在酝酿。“这个禽兽不如的家伙……不仅不知悔改,还变本加厉!囚禁亲父,鱼肉乡里,强抢民女……” 他每说一个词,声音就冷一分,“这次,我一定要好好“招待”他,让他彻底明白,有些罪,犯了就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当年养父被绑架的焦急与愤怒,如今混合着眼前镇民的苦难,化作了伊万心中炽烈的杀意。
“但现在镇上都是他的手下,守卫森严。” 加西亚比较理智,“硬闯会打草惊蛇,而且可能会让他挟持人质或者带着精灵逃跑。”
“不错。” 罗宾点头,“我们需要潜入。像上次一样,直接进入他的老巢,擒贼先擒王。”
“潜入的话……” 伊万眼中精光一闪,“要不就像上次那样,运用我的‘精神力-影子’?借助有阴影的地方隐身,避开守卫的耳目。” 他曾经学习的精神力—影子,能让他在阴影中短暂隐去身形与气息,是潜行的利器。
“可以。” 罗宾思索着,“不过这次对方肯定有所防备。而且……” 他看了看天色,“现在是白天,阴影相对较少,你的精神力持续时间和效果可能会受影响。”
“问题不大。” 伊万自信地说,“镇子里房屋林立,小巷众多,阴影角落不少。而且我们不需要一直隐身,只是在关键的巡逻点和开阔地带使用就行。”
“我可以用植物掩护。” 艾尔文接口,“镇边和山脚有不少树丛和藤蔓,我可以让它们暂时生长得更茂密一些,制造潜行路径。”
“我和加西亚可以在外围制造一些小小的骚动,引开部分守卫的注意力。” 皮卡德站到加西亚身边,“比如在某些有水的地方进行冻结凝冰阻碍守卫视线,或者地面的微弱震动。”
“就这么办。” 罗宾迅速制定了计划,“伊万、我、露娜、还有雪莉,我们四个作为主力潜入小组,直接摸向山洞老巢。加西亚、皮卡德、艾尔文负责外围掩护和制造混乱。杰拉德、加斯敏、莉娅娜、西芭、米雅莉和拉娜,你们在镇子另一侧接应,同时注意保护镇民,一旦我们那边动手或出现意外,你们立刻发动,清理镇内的杂兵,控制局面。”
分配妥当,众人立刻行动。借助艾尔文催生的植物掩护,他们悄然穿行在伦帕镇边缘。与上次不同,这次镇内的巡逻确实异常谨慎。那些盗贼守卫不再是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是分成明确的小队,沿着固定路线交叉巡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一些制高点上还设置了岗哨,显然是吃过亏后的改进。
“看来这家伙学乖了点。” 躲在一处矮墙后的阴影里,伊万低声道,“不过……还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表面漾开一层淡淡的、宛如水波的黑色光晕。下一刻,他的身影变得朦胧,几乎与身后的阴影融为一体,只剩下一道极淡的轮廓。
“跟紧我,踩我的脚印。” 伊万的声音细若蚊蚋。
罗宾、露娜、雪莉点头,屏息凝神,跟着化作“影子”的伊万,如同四缕青烟,贴着墙根、穿过巷弄、借助一切可以利用的遮挡物,向着镇后那座熟悉而又危险的山洞基地,悄然潜去。身后远处,传来一两声微弱的闷响和轻微的震动——那是皮卡德和加西亚开始他们的“表演”了。
猎人,已再次张开了网。而猎物,此刻正在巢穴深处,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
幽深潮湿的山洞深处,与外界的紧张压抑截然不同,这里被人为地改造成了一座充满粗糙奢靡气息的贼窟大厅。岩壁上插着熊熊燃烧的火把,将洞内晃动的影子投射在挂满劣质战利品和兽皮的墙上。空气中混合着烤肉、劣酒、汗臭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血腥味。
大厅尽头,一张铺着斑斓虎皮的粗糙石座上,歪坐着一个男人。他梳着一头油光水滑的黑色文发,发间可见几缕不甚明显的银丝。一张瘦削的脸上最醒目的便是那两撇修剪整齐的黑色八字胡,胡须下的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眼神游移不定,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奸诈与小人得志的嚣张。正是盗贼头目多东帕。
与数年前相比,他最大的变化莫过于双腿——曾被自己放出的怪物压断的地方,如今赫然装着两条结构粗糙、看似笨重却活动自如的金属机械义肢。义肢关节处不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大厅中格外刺耳。
此刻,他正毫无形象地靠在虎皮座位上,一手抓着油腻的烤鸡腿大口撕咬,另一手端着盛满浑浊酒液的木杯不时灌上一口,吃得满嘴流油。
而在他身旁不远处,一团温润柔和的纯白光晕静静悬浮着,与周围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光晕中,是一只体态优雅、形如幼鹿的天王星精灵。它的身躯由纯粹的光明凝成,线条流畅,眼眸是两颗璀璨的金色光点,此刻正略带不安地望着大快朵颐的多东帕,以及……被对方随意丢在地上的几块油腻肉块。
多东帕似乎想起了什么,油乎乎的手指朝地上那几块肉一指,对着精灵含混不清地说:“喏,小祖宗,吃……别客气!”
光之精灵看了看地上的肉,又看了看多东帕,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困惑与为难。它迟疑了片刻,身上光晕微微荡漾,一个清澈、温和、带着奇异节奏感的声音,礼貌地在多东帕和几个侍立在旁的盗贼心头响起:
“多谢您的好意。然而……在下并不需要进食此类物质。” 它的用词古雅而客气,与其纯净的光明气息相得益彰,显然是一只极有教养的天王星精灵。顿了顿,它继续用那种平和却坚定的语气询问:“请问……您何时能安排人手,帮在下去寻找失散的伙伴?”
听到这个问题,多东帕啃肉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珠飞快地转了转。他脸上堆起一个夸张的、油腻的笑容,将手中的骨头随意一扔,在衣袍上蹭了蹭手,转向精灵,语气竟然带上了几分刻意的恭敬:
“哎呀,我的小祖宗,您放一百个心!” 他拍着胸脯,金属义肢发出沉闷的声响,“人手我早就安排下去了!您看,这不都派出去了嘛!” 他指了指空荡荡的大厅入口,“您就安心在我这寨子里等着,好吃好喝……呃,好光照着!找到了,我肯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他的态度可谓殷勤,眼神却不时瞟向精灵身上那纯粹的光芒,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贪婪与算计。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只奇怪的发光生物是他东山再起、甚至变本加厉的关键。它那种能安抚、甚至某种程度上“控制”他人情绪、带来奇异治愈效果的光明力量,不仅治好了他的陈年暗伤,更让他在收服手下、威慑镇民时无往不利。这可是个绝对的宝贝,必须当祖宗一样供着、哄着。
为了留住它,虚与委蛇、空口许诺是必要的手段。
光之精灵静静地看着他,金色的眼眸中光晕流转,似乎在辨别他话中的真伪。片刻,它微微低下头,光凝的身躯轻轻晃动了一下,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般的精神波动:“如此……便多谢了。还请多多费心。”
见精灵暂时被安抚住,多东帕心中暗松一口气,脸上恭敬的笑容几乎在转瞬间就消失不见。他猛地转过头,脸色瞬间变得狰狞凶戾,对着旁边几个大气不敢出的手下怒喝道:
“还愣着干嘛?!”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与刚才判若两人,“一帮没用的废物!没看到我们小祖宗正着急见它的伙伴么?还不赶紧给老子滚出去找?!把招子放亮点!要是找不到……哼!”
他没有说完,但那阴狠的眼神和手中不知何时摸出的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已经足以让几个盗贼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厅。
赶走了手下,多东帕脸上的暴戾稍敛,又恢复了那副奸猾的模样。他重新靠回虎皮座位,机械义肢发出“咔嗒”轻响,目光掠过静立一旁的光之精灵,最终投向幽暗的洞窟入口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伙伴?嘿嘿……” 他心中暗忖,“等老子把你的利用价值榨干,或者找到更好控制你的法子……再说吧。”
大厅内重归一种虚假的平静。火把噼啪作响,光之精灵身上的光晕温柔却寂寞地照亮着一小片区域,与周围的黑暗与罪恶格格不入。它静静悬浮着,金色的眼眸望向洞口的方向,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又仿佛……已经对这无尽的等待感到了一丝疲惫与疑惑。
而它所不知的是,此刻,几道熟悉而危险的身影,正借着洞外的阴影与掩护,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一步步逼近这座充满罪恶的巢穴。命运的丝线,再次于此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