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昳寒坐在包厢靠窗的位置,手指搭在酒杯边缘,已经十分钟没动过了。
包厢里暖气开得太足,混着烟酒气和此起彼伏的谈笑声,闷得人发昏。
周老板在酒桌另一端被几个客户围着,肚皮顶着桌沿,正眉飞色舞地讲他年轻时跑业务的糗事。
灯是那种暧昧的暗金色,打在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层油光。
他本来不想来。
下午四点周老板踱到他办公桌边,双手撑着桌面,肚腩软趴趴搁在桌沿上:
“小骆,今晚那个深圳客户——就上次你说的那个,非要你到场。
人家点名了,说‘那个不爱说话的年轻人’,人家就认你。”
骆昳寒当时在看一份报价单。
“我回家吃饭。”
周老板愣了两秒,然后笑起来,拍着他肩膀:
“你结了婚的人就是不一样,行,那你坐一会儿,八点,八点就放你走。”
现在七点五十。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锁屏,没有新消息。
冷卿月今天休息。
早上出门时她还在睡,脸埋在他枕头里,露出一小截后颈,发丝乱蓬蓬铺了满枕。
他站在床边看了三秒,没有叫她,只是把她踢开的被角掖回去。
现在她在做什么?
给子凌辅导作业?还是在画那些设计稿——上周她开始接一些散单,给网店做服装款式图。
一台旧笔记本用太久,散热口嗡嗡响,她总是把冰可乐罐垫在下面降温。
“……小骆?小骆!”
周老板的声音把他从神游里拽出来。
骆昳寒抬起眼。
“来来来,深圳李总敬你。”
周老板举着酒杯,脸膛红亮,“说你是他见过的最靠谱的年轻人,下次来青城还找你对接!”
深圳李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尾堆满细纹。
他端着酒杯绕过半张桌子,在骆昳寒身边坐下。
“小骆哪里人?”
骆昳寒垂下眼。
“青城。”
“青城本地?口音不太像。”
他没回答。
周老板立刻接话:“李总您不知道,小骆这人话少,活儿好,我们公司多少难啃的骨头都是他——来来来,喝酒。”
杯子碰了一下。
骆昳寒把酒喝了。
辛辣液体滑过喉咙,他想起那盒提拉米苏。三个月前的事了。
冷卿月后来再也没有给他买过带酒精的蛋糕。
他是不是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想不起来。
那晚的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隐约记得她手指落在他后脑的触感,很轻,一下一下,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我老婆啊,”对面有人接起话头,是销售部老张,四十出头,两杯黄酒下肚就开始掏心窝子。
“查我查得可严了,前天我跟你们加班到十一点,她愣是打了五个电话。”
有人笑:“那是嫂子在乎你。”
“在乎是在乎,”老张叹气,“就是喘不过气,有时候想想,还不如你们单身的自在。”
“谁单身了?”财务科小林接腔,年轻女孩,齐刘海,笑起来虎牙尖尖,“骆哥不就结婚了。”
骆昳寒感觉到几道视线同时落过来。
老张眼睛亮了:“小骆结婚了?怎么从没听你提过嫂子?”
他没说话。
周老板替他答:“人家两口子感情好着呢,小骆天天赶着回家吃饭。
上回我让他陪我见个客户,他说‘老婆等’——啧啧,我结婚二十年都没这么肉麻过。”
桌上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
骆昳寒垂着眼。
他听到“老婆”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突然有种奇异的陌生感。
他当然叫她老婆。
每天叫,叫了三个月,从最开始的艰涩到现在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
“那你跟嫂子怎么认识的?”小林托着腮,一脸好奇。
骆昳寒停住。
怎么认识的。
她说他们是夫妻,结婚两年,感情还可以。
她说他们是自驾散心时出的事。
她说什么,他信什么。
他从来不问。
因为问不出口,也因为——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大学同学。”他开口。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补充关于“他们”的细节。
小林“哇”了一声:“校园恋情啊,好浪漫。”
骆昳寒端起酒杯,又放下。
不是大学同学。
她没说过他们是大学同学,他自己编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编这个。
老张喝高了,话越发放肆:“小骆,你跟嫂子结婚几年了?”
“……两年。”
“两年,那正是好时候。”
老张挤挤眼睛,“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七年之痒,回家各睡各的。你们现在一周几次?”
笑声更大了,有人骂老张没正形。
骆昳寒没有笑。
一周几次。
他和冷卿月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一米五,不是很大,翻身时膝盖偶尔会碰到一起。
她睡左边,他睡右边。
中间隔着大概二十公分的距离。
有时候半夜冷,她会无意识往他这边缩,后脑抵上他肩头,他就不敢动了,维持着那个姿势等天亮。
他们什么都做。
除了那件事。
不是不想。
是不敢。
还是——
她在等什么?
“……小骆?”老张见他没反应,凑近了些,“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骆昳寒把酒杯放下。
“没什么。”
老张嘿嘿笑了两声:“年轻人脸皮薄,我跟你说,夫妻之间就是这样,时间久了就容易——”
他顿了一下。
“就容易什么。”
老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弄得愣了一下。
“……就容易平淡呗。”他挠挠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才两年,还热乎着呢。
我是说有些夫妻啊,处着处着就变成室友了,各过各的,你说那还叫两口子吗?”
室友。
骆昳寒捏着酒杯边缘。
他想起每天早上她在厨房煎蛋的背影。
想起她靠在床头画设计稿时咬着笔帽的侧脸。
想起她蹲在玄关给子凌系鞋带,头发垂下来,他用手指替她别到耳后,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声“嗯”。
他们接吻吗?
他搜遍这三个月所有的记忆。
没有。
最多是她给他吹那道淤青时,他低头凑近她锁骨——那是唯一一次,几乎算得上肌肤相亲。
她从来不躲他。
但他也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
“……骆哥,”小林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跟嫂子感情那么好,肯定不会有那种问题的。老张你少胡说八道。”
老张也意识到失言,讪讪端起酒杯:“我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酒过三巡,话题从夫妻感情转向别处。
骆昳寒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微信图标上方,
冷卿月给他发过消息吗?
发了,每天都有。
【晚上回来吃吗?】
【子凌考了九十八分。】
【花生把你拖鞋叼到沙发底下了。】
【周老板那两盒绿豆酥我送给楼下董大爷了。】
【晚安。】
他每条都回。
有时候回一个字,有时候回表情,她发晚安,他回嗯。
他以为这就是夫妻。
但老张说的那种“室友”,是指什么?
他突然想起三个月前。
那天早晨她站在窗边,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他看着她,问:“我以前是不是对你不好。”
她说:“你忘了。忘了的事,不算。”
他当时以为她说的是那些他不知道的过往。
现在他想——她说的“忘了的事”,会不会也包括这个?
他们应该做的事,她没提过,他也从没问过。
她是在等他想起来?还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或者——
她根本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