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一个不知名所在。
方才拼死遁走、只能藏身于一滴正在缓缓蠕动、色泽依旧呈殷红之色血液中的‘巨蛇’只觉意识里突然一阵恍惚,但……
没等祂搞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就‘见’一只整个都覆盖着鳞片和有着锋利尖锐指甲的大手从虚空中探出,再在祂反应过来前,径直朝祂抓去。
藏身殷红血珠中的巨蛇,只觉彻骨冰寒,因为祂知道,那个原本只存在于祂癔想中的‘祂’,终于要对祂下手了。
……
无人知晓,如今这横渡孽海、执掌灾殃与环流潮汛、外加令大洋里的海妖海怪都俯首听命、还让像五彩大鸟这种老牌劲旅都忌惮三分的‘海皇’,其最初……不过是一条生活在大洋深处、一个不起眼岛屿的浅滩中的最普通不过的寻常海蛇。
那时的它……
无现在这般的通天本事,更没有如今的滔天权柄。
它……
每日的生计不过就是穿梭礁石之间,捕虾逐鱼,避天敌、觅活食,在浩瀚大洋生态中挣扎求存。
它……
不过是寻常的肉体凡胎,没有与生俱来的神性,也没有源自先灵的馈赠,寿命短暂,肉身孱弱,在万千水族中,也不过是一条能被‘人’给随手碾碎的蝼蚁,平凡得掀不起半点波澜。
直到……
那一天的来临。
转折——
始于一场濒死的绝境。
彼时虚实未分,大洋……
由于东洲古神被逐、外加西洲仙魔先后出世,而让大洋——这片在这二者之间的海域变得动荡不堪。
妖魔神鬼……
各个种族争斗不休,都想为自己、为自己的种族争取一片适合生存的区域。
而海蛇……
它所在的那片浅滩最终也没能逃了。
那一天……
巨浪倾覆岛屿,大战余威碾碎百里礁群,数之不尽的生灵就此殒命。
海蛇……
它被被乱流绞碎近半身体,陷入筋骨断裂、神魂飘摇、奄奄一息的境地。
最后,濒死的它,沉在一片死寂的礁石上。
而它的周遭,尽是各色生灵的残尸。
——海水……被血染成暗红,一切的一切,生机断绝,只剩死寂与荒芜。
就在……
它意识即将消散、彻底归于虚无的刹那,随着‘噗’的一声轻响,意为早已模糊的它,在混浊一片的海水中,窥见了……
——那是一滴殷红剔透、迥异于周遭混浊海水的血液。
它……
不沉不浮,在海水之中缓缓蠕动,自生灵光,恒久不散。
“……”
——淤泥腐臭、海水冲刷、头顶余波侵蚀,皆无法磨灭它半分生机。
更诡异的是……
濒死的海蛇张嘴,受本能的驱使,它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张口,将这滴天降的‘机缘’吸入腹中。
刹那之间……
恐怖的剧痛席卷它全身。
那……
似乎并非凡物所能承载的伟力。
它……
暴虐而疯狂,古老……又野蛮。
它……
冲刷着海蛇那孱弱、渺小的凡躯,撕裂、又修复着它的血脉,重塑它的筋骨,碾碎它原本平庸的基础。
海蛇……
它在血水与海底淤泥中翻滚挣扎,灵魂数次濒临崩碎,却又被那滴诡异血液中的怪力强行整合。
三日三夜,七天七夜,九日九夜……
海蛇……
涅盘重生!
当它的视力再度恢复,它的周身,已然褪去凡鳞,覆上细密漆黑的鳞甲,肉身强度……也远超过往。
除此之外,它的力量……也与曾经完全不同,更凭空觉醒了操控水流、感应灵力的本能。
还有,当它从重获新生的惊喜中恢复过来,却发现那滴古怪的血液竟然并未它被彻底消化,而是进入了它的身体之中,就仿佛,正以一种融合,但又独立于它的方式而存在。
只不过,彼时的海蛇虽然力量倍增,同时也蜕去凡胎,但它终究也只是一条刚从蒙昧中醒来的‘普通’海蛇,没有意识到这里面有什么奇怪之处。
然后……
自此,浅滩蝼蚁,一跃化为水中巨掣。
它不再满足于近海一隅的苟活,而是循着灵气的牵引,一路向深海挺进,最终……它像其他的海中生灵一般,闯入了彼时还处在混乱之中的大洋环流。
当时,环流非像现在,以一家独尊,而是尚有数尊古老巨物盘踞,各占疆域,制衡相持。
那时,灵气也不像现在这般‘温驯’,而是与彼时并未分离到虚界的怨煞交汇、形成灵浊混生、不分彼此的环境。
当时……
环流既是诸天众生避之不及的凶地,也是资源丰富的宝地,而且最最让‘海蛇’惊喜的,那也是它天赋神通的温床。
——怨煞阴晦……
它们滋养它的灵魂;浮沉浊浪……淬炼了它的肉身;无尽凶蛮的对手……打磨它的神通与手段。
它隐忍、蛰伏、杀伐、吞噬。
它……
不像其他种族那样,困于族群间的生存之争!
它……
从很多种族那里,学会了谨慎狡诈,学会了什么叫藏锋守拙、趋利避害。
它从不硬碰强敌,不妄结死仇。
它……
游走在各方势力的缝隙之间,伺机吞噬那些因争斗失败,而四散逃离的失败者。
它……
吸纳环流沉淀的灾殃,一点点壮大自身,蚕食疆域,积攒权柄。
——百年蜕鳞,一千年筑基,一千年成道,一千年……
它一步步扫除环流旧主,统御无尽海潮,执掌【水】与【潮汐】之权柄,凝练出可弑杀神只的恐怖剧毒……
它……
最终筑造神座,又借各大陆被‘饕餮’之乱吸引目光之机,趁机登顶,成为统御一方的‘海皇’。
它……
终于褪去了所有凡性。
冷漠、多疑、惜命、狠绝……
它将昔日卑微求生的自己彻底掩埋,只留下一尊冷酷无情的一方霸主。
直到……
当巨蛇本以为自己从此就能稳居一方,逍遥万古之时,祂……听到了一个声音……
‘找到……摧毁……拯救……重建……’
巨蛇慌了!
祂想反抗,但……
看到这,夏一鸣皱眉,但没等他动作,突感觉浑身一僵,等他抬头……就见一只血色巨目,正高悬于他头顶之上,正以一种漠然的目光、注视着他这个窥探别人‘人’生的‘偷窥’者。
……
与之同时,某人的意识海中,原本正卧于少年那半透明的灵体旁边、以闭目假寐的方式养神的巨蟾突然睁天了它那对向处凸出的鼓包眼。
然后……
没等分神反应过来,它已经从卧于‘海面’姿势变成蹲坐之姿,再然后,没等分神开口,披甲巨兽已然在悄无声息间,化作一攻蓬银色浮萤,再‘咻’地一下,便消失在他的面前,只余他……瞠目结舌。
‘完蛋!不会是出事了吧!?’
分神眼睛瞪得溜圆,一边思索,一边让意识外显。
——事发突然,他得去外边找帮手……
……
过去的‘岁月’之中……
方才还沉浸在海皇过往里的少年‘瞳孔’一缩,意识微微颤抖。
这种场景太过诡异,过去,无论是‘长’于母树,还是‘高’如东王,他都从未遇到、也从未从自家师父那里听说过这样的场景。
然而……
无论他心底掀起多少惊涛骇浪,现在……
少年冷下‘脸’,抬头,以同样‘漠然’的视线,回望起‘天上’的巨目。
——作为体验过数位大佬‘人生’的他而言,这一套把戏……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然而,对此,‘天上’血色巨目依旧漠然置之。
然后……
随着‘噗哧’的一声轻响,巨目旁边的虚空先是有阵阵涟漪浮现,紧接着就是……一只整个都覆盖着血色鳞片的巨爪从虚空中探出,一点都不带犹豫地,裹挟着一股让人心头一寒的腥膻之气,直接朝‘少年’的意识抓去。
夏一鸣……
少年‘瞳孔’骤然一缩,灵体下意识一动,但……
没等他的动作完成,他身后……同样浮现阵阵涟漪,接着……同样有一只只比血色巨爪稍小巨大的银色爪子探出,再同样以毫不犹豫的姿势,朝天上那只爪子迎去。
“轰!”
就在一红一银两只巨爪相撞的瞬间,这一整片原本飘荡在过去的‘岁月’出现剧烈震颤。
随着猩红的暴虐之气与清冽冷肃的银光轰然炸开,只一刹那,就有数道‘目光‘瞬息而至。
夏一鸣……少年看得头皮一麻,本能地向后一步,然后……
“咕……”
一只巨大的银色爪子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再悄无声息然地把他轻轻一握。
少年……
他‘眼睛’一亮,本能地把整个‘意识’一缩……
而‘外间’……
因受到巨力的影响,忆泡中,那些原本由‘岁月’凝聚的过往纷纷破碎,再化作点点溃散的虚影,消失得再无踪迹。
至于血色巨目……
只见原本祂高悬在上的祂骤然收紧瞳孔,然后……
在‘远处’的那数道‘视线’落到祂身上之前,祂……
只是漠然瞥了眼把‘目标’护在爪中的银色巨兽,就缓缓闭上‘眼睛’。
而蛤蟆……
它比对方更干脆,当找到‘目标’的那一刻,它就向‘后’一缩,长长的尾巴再一甩,整个便遁入了更深处的【时光】长河之中。
……
东海,龙渊。
一条长不知几何,但盘踞在一起的身形已然是遮天蔽日的老龙垂目,漠然地朝爪上那颗被祂捏碎的宝珠投去一瞥。
——那是祂‘把玩’了成千上万年,才‘盘’成的宝贝。
但现在……
“这次……”
祂微微张口,用能响彻整个龙渊声音发出一声‘低语’:
“又是谁呢?”
……
九重天,元宫。
一须发尽白的老者一边将手中看到一半的简牍放于一旁,一边抬手,在雪色长须上轻轻一捋。
……
灵界,司命殿。
一身穿百衲衣的女娃皱眉,歪头,朝‘天上’瞥了一眼,问:
“刚才是谁?”
九重天……
老者缓缓摇头,像是在喃喃自语般轻声回复:
“太突然,我也没来得及看清。”
灵界……
女娃默。
片刻之后,她叹息,有些苦恼地挠头:
“也不知道是那个,怎么就爱在‘长河’里闹腾呢?”
九重天。
老者轻笑,柔声问:
“那你要回来不?”
灵界。
女娃知道他的意思,但……
“还是不了,我现在过得挺好。”
她摇头,再一次打拒绝了某老头的提议。
九重天。
“行行行!等你玩够了,再回来也行。”
熟知她性子的老者笑笑,好脾气地回了一句。
然后……
他起身,抬脚朝宫门走去,同时留下一句:
“陛下应该要到了,我去迎迎他……”
灵界。
女娃再默。
而后……
撇嘴,又像之前一样,再一次把对方‘拉黑’。
……
九重天,桂宫。
于一片萧瑟的世界中,一‘男子’眼皮微动,随即睁眼,不解地将目光投到那条不管过去多少万年、也依旧是川流不息的幽幽长河之中。
作为【历法】的所有者,‘他’——
虽然也能感应到【时光】中的波动,但跟【过去】、【现在】、【未来】这三者相比,他这【历法】……
终究还是隔了一层!
只不过……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最重要的是……
“竟然连那老贼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男子’垂目,纤长苍劲的手指轻轻落在膝上。
……
九重天,元宫。
“一朵浪花,竟引得四方瞩目……”
一居于上首、身着云纹冕服的中年男子轻笑,而后……
他轻轻敲了敲手边的几案,温声对坐在他右侧的老者道:
“南卿,你当真没看清……”
中年男子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而是用意味深长的目光,轻轻瞥了老者一眼。
老者表情不变,只是淡淡一笑,缓缓摇头:
“它们溜得太快,我刚把目光投过去,那俩就没影了。”
虽然听着不可思议,但事实,还就真是如他所说的那般。
“这样……”
身穿冕服的中年男子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搭在膝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
老者见他不说话,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同样没有再多说什么。
……
朱渊,西辅。
看着上一秒还没有,但下一秒就出现在眼前的庞大身影,刚出去找援军回来的分神眼睛一亮,手一松,也不管被他强拽回来的夏瑶,就欺身上前,问:
“怎么样?刚才是怎么回事?”
对此,银色的披甲巨兽没吱声,而是让一只前爪贴近意识海的‘海面’,然后缓缓张开……
……
片刻之后。
等夏一鸣黑着脸,从披甲巨兽的爪中缓步走出,再一言不发地朝海面那团因灵魂被吞噬、而软得像根面条的的黑影努努嘴,示意对方把这倒霉玩意的权柄知识给他再复制一份。
——这货的记忆太坑,短时间内,他是不太想再到对方的记忆里,体验那种被人当作蝼蚁一般俯视的感觉了。
巨兽……
它顺着另一个自己的手指,往那条已经没再往外冒黑气的灾兽瞥了一眼,然后轻轻‘咕噜’一声,再抬起一只爪子,伸到它那张能把火车当蚯蚓吞下的嘴里掏了几下。
对此,早就看到过很多次的夏一鸣见怪不怪,转头,尽量用最简洁的话语,将自己刚才所遭遇的一切,都告诉旁边那正用望眼欲穿的眼神看着他的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