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章感觉这张脸有些熟悉,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用力揉揉自己惺忪的双眼。
再次盯着眼前的人,仔细看了十秒钟左右。
赵德汉摘下眼镜,微微一笑。
梁文章的手,不住的哆嗦起来。
三个饭局喝下去的酒,刷的一下,醒了九成。
他认出来了。
这张脸。
汉东省纪委新任书记,原京州市委书记,赵德汉!
这他妈的是赵德汉。
梁文章的腿开始软,身体慢慢直起来,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椅子旁边,椅子往后滑,他没站稳,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下去,不体面地坐到了地上,背靠着墙,酒杯里的红酒泼了他一手,深红色,把衬衫染了一片。
包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怎么喝成这样?”梁夫人一边呵斥,一边去拉梁局长。
安欣站起身,示意两人先出去。
“我们是纪委的,要找梁局长谈点事情,你们先去隔壁休息一下。”
听到纪委两个字,梁夫人也跟着哆嗦起来。
走到外面,站着两个年轻人,一脸严肃。
安欣返回包间,看了赵德汉一眼。
赵德汉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说:
安欣,给他倒杯热水。
热水倒来了。
梁文章两只手捧着茶杯,身体还在轻轻抖,那种抖不是冷,是内心深处某种东西全线崩溃之后才会有的筛糠感。他坐在凳子上,背有点驼,五十多岁的人,灯光一打,显得又老又皱。
赵德汉没催他,也没说话,就坐在对面,等着。
梁文章喝了几口热水,颤颤巍巍抬起头,看了赵德汉一眼,又低下去。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梁局长,你夫人水平真不错啊。
一幅画都能卖到十几万,听说一个月就能卖好几幅画,真是令人羡慕。”
赵德汉的话很稳,梁文章却觉得这是阴曹地府发出的鬼叫声。
他眼圈红了。
然后哭了。
不是小声哭,是那种年过半百的男人被逼到绝境里才有的、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惶恐的低声嚎啕:
“赵书记……我,我……”
他吸了一下鼻子,哽咽说:“我孩子要留学,要买房……就一个孩子,他还没成家,我快退休了……”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我爱人,为了这个家,起早贪黑学画画。
我们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啊,赵书记。”
赵德汉呵呵一笑:“梁局长,你夫人的水平,你觉得这个画,能值这个价吗?”
“赵,赵书记。你听我解释。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也,也许就有人喜欢呢。”
包间里安静。外面走廊里偶尔有人说话、脚步声,隔着一道门,像是另一个世界。
梁夫人和傅荷坐在那里,脸色白着,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两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一左一右像是护法一般。
梁文章哭了一会,大概意识到哭也没用,停下来,用手背抹了把脸,然后直接从凳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额头快碰到地板——
“赵书记,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从来没有收过别人一分钱啊,赵书记……”
赵德汉看着他,沉默了三秒,摆了摆手——不是原谅,只是制止:
“梁局长,起来。这像什么话?”
梁文章没动。
“起来。”赵德汉声音平静,“地板凉,跪着对膝盖不好。”
梁文章抬起头,红肿的眼睛对上赵德汉的眼睛,又低下去,慢慢从地上起来,烂泥一样瘫回凳子上,整个人软得像是骨头都抽走了。
赵德汉站起身,对安欣点了点头:
“安欣,辛苦你,带梁局长去醒醒酒,再正式谈一下。”
安欣站起来,拿起包,对梁文章说:“梁局长,走吧。”
他叹了口气,扶着桌沿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跟着安欣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赵德汉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低着头走了出去。
包间里剩下赵德汉。
赵德兴心情有些沉重,他直接命令:“小孙,你带傅总回去,把账目查一下。
看看梁夫人一共卖了多少画。
都卖给谁了。”
孙博带着三个人,陪在傅荷身边,朝楼下走去。
第二天早上,几个数据发到赵德汉手机。
触目惊心。
梁文章夫妇靠卖画,这半年就收入一千一百多万。
真是生财有道啊。
三个人当天便进入留置程序。
上午,搜查组进了吕州文旅局。
梁文章的办公室在三楼,朝南,阳光好,装修的档次在机关单位里属于中规中矩——办公桌是木的,书柜是木的,背后挂了一幅厚德载物的行书,看着像买来的印刷品,没有名款。
省纪委带来了文检人员,把抽屉、柜子翻了个遍,书柜里的文件夹一摞一摞地翻,地毯边缘用探针探了,窗台后面看了,连厚德载物的背后都揭开来看了一眼。
两个小时。
收获:一个装了四张银行卡的信封,一张没填完的礼品卡,一叠两年前的内部讲话记录。
登记在梁文章名下的住所在吕州清远路,一套三居室,买了十几年,老小区,电梯是后来加装的。
梁文章的母亲,七十多岁,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搭着薄毯,不大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用一双混浊的眼睛看着一拨人进来进去。
搜查组搜了一个半小时。
藏在床垫下面的,是一个红色布袋,里面装了六万现金,一张存折,一张老房子的房产证——那套老房子在老家县城,是他父母的,显然不是藏款。
那六万块,他老婆说,那是他妈过年用的钱,之前存银行,老太太不放心,非得要现金,他才换出来的。
安欣站在客厅里,扫了一眼那个老太太,看着她腿上的薄毯,没说什么。
搜查结果汇报上来,赵德汉看了一眼,回复几个字:
“厨房也查一下,橱柜,冰箱都查一下。”
安欣说:“全部搜查过,已经是第二遍了。”
赵德汉把报告放下:“梁文章这个人,这么多年,收了多少,藏哪儿了,不可能就这些。让公安那边把监控调一下,这两年他的行动轨迹,有没有固定去的地方,家里和单位以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