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已经连续熬了两个大夜。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报纸的校样、红笔划过的改稿、印刷厂送回来的样张。
两个熬得眼红的文书正趴在外间的桌子上抄写给各县的通告。
门被推开的时候，胡三正拿着一支红笔在校样上划掉一个错字。
“主编！”
跑进来的是印刷厂的老工匠，手里举着一张刚印出来的头版校样，脸涨得通红。
“零阵亡的消息一发出去，外头炸了！”
胡三抬起头。
“什么叫炸了？”
“您自己去看看！”
老工匠扔下校样，一把拽住胡三的袖子就往外拖。
胡三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手里的红笔在稿纸上划了长长一道线。
“老张你撒手！”
“撒不了！南门东市全疯了！”
胡三被拽出衙门大门，一出门就差点撞上人群。
沙州城的这条主街上平时人不少，但今天人比平时多了至少三倍。
南门方向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喊叫声、铜钱碰撞声、铜锣声混在一起，根本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胡三站在衙门门口的台阶上，踮起脚尖往南门看。
他看见好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把摊子都推到了街边，直接把装铜钱的麻袋甩在桌上，举着《沙州公报》在那喊话。
一个胖商人正扯着嗓子跟他认识的掌柜喊。
“你还等什么！零阵亡你懂不懂！两万黑汗蛮子一个都没跑了！英雄营一个人都没死！你不换军票你那些铜钱以后就是破铜烂铁！”
对面那个掌柜把柜台上的茶碗一推，从柜子底下扯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一把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吊一吊的制钱。
“换！全换了！”
“老哥你跟后头的账房说一声，我们家存了三年的铜钱，今天全兑军票！”
不远处一个矮个子商贩直接把摊子收了，推着一辆独轮车挤进人群。
车上堆着五口木箱。
他一边推车一边对旁边人喊。
“让让！让让！老子去兑军票！”
“你家不是早就兑过了吗？”
“上次兑的是柜上的现钱！这次是老家埋在地窖里的！”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从各条巷子里涌出来，都往南门的军票兑换点挤。
胡三站在台阶上看了整整一刻钟，忽然转身跑回屋里。
“发报员！”
隔壁房里的发报员叼着一块干粮跑过来。
“给统帅发电报！”
胡三抓起桌上的纸笔，刷刷写了三行字，递过去。
“沙州军票兑换出现爆发性需求，百姓自发用铜钱争兑军票。预计今日兑出现量超过去十日总和。请求增派一个班护卫兑换点秩序。”
发报员看了一眼纸条，干粮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主编，这……这好事还是坏事？”
“既是好事也是麻烦。”
胡三把红笔往桌上一拍。
“军票信用打出去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但兑换点就那么大，人这么多，要是有人趁乱浑水摸鱼就麻烦了。”
他指了指外头。
“你先把电报发了，然后去衙门后街叫张忠带几个捕快去南门维持秩序。记住，不许对百姓动粗，但谁敢趁机捣乱，直接锁了拉回来。”
“明白！”
发报员跑出去。
胡三重新拿起那张头版校样，看了两眼。
头版标题就八个字——
“零阵亡创千古奇迹”
下面一行副标题：“瓜州西门全歼阿卜杜勒两万黑汗主力，我英雄营无一伤亡，黑汗东境总督命丧炮火。”
再往下是小字详报，逐条列出统帅部确认的战果：击毙七千余、俘虏五千余、缴获军械粮草无算。
胡三看着这张校样，忽然笑了。
他当主编以来印了这么多期报纸，从战报到政令到人物专访，但这期的标题是他拍板写得最硬气的一次。
零阵亡。
就三个字，比什么文章都管用。
“老张！”
老工匠从门缝里探出头。
“在！”
“告诉印刷厂再加印三千份。”
“还加？主编，纸不够了……”
“去库里领，就说我批的。”
“这期印了八千份还不够？”
“不够。”
胡三把校样递给他。
“今天沙州城每条巷子，每间铺子，每个茶馆，都必须有这份报纸。”
“另外派人骑马去瓜州送五百份，让前线的弟兄们也看看，他们打的这场仗，后方的百姓是怎么看的。”
老工匠接过校样，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主编，我再问一句……这八千份，咱们收钱不？”
胡三愣了一下，然后一挥手。
“前五百份免费发，后面的照常卖，一文钱一份。”
“好嘞！”
老工匠拔腿就跑。
胡三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稿纸，又往外看了一眼街上越来越多的百姓。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
这杯茶从昨晚放到现在，他一口都没顾上喝。
凉是真凉，但今天这杯凉茶他喝出了一股热乎劲儿。
瓜州的仗是英雄营打的，但沙州的民心，是他一篇一篇报道写出来的。
胡三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坐到椅子上，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下一期头版的提纲——
第一条：沙州百姓自发争兑军票，军票信用全面确立。
第二条：统帅嘉奖令今日公布，林七王三授勋。
第三条——
他笔停了一瞬，又在纸上加了一行。
“沙州至瓜州官道全面动工，三千黑汗战俘即日上工。”
写完这行字，胡三自己都觉得有点意思。
黑汗人打了败仗，现在得给大唐修路。
这条路修好了，大唐的兵马就能一路开到碎叶城去。
胡三把毛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知道这期报纸一印出来，黑汗俘虏修路的事传开，沙州城里那些以前暗地里跟黑汗做过生意的大户们，今晚估计又睡不着觉了。
他猜得没错。
当天傍晚，沙州南城最大的皮货商郭掌柜提着一包袱金叶子，亲自跑到衙门后门，求见胡三。
门房告诉他人不在。
郭掌柜把包袱塞给门房，低声说了句。
“请转告胡主编，小民一向心向大唐，之前跟瓜州那边的生意……也是为了探听消息。”
门房没接包袱，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郭掌柜，您这些话，我劝您留着跟捕快说。”
郭掌柜脸色刷白，拎着包袱缩回了巷子里。
当天晚上，他的铺子就关了门。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西门外的官道边看见他背着包袱出城，往西边戈壁滩走了。
没有人追他。
也没有人在乎他往哪走。
沙州城里的百姓在乎的是另一件事：军票今天还能不能兑。
答案是能。
不但能，兑换点还加了两个窗口，排队的人虽然多，但秩序比昨天好了不少。
张忠带着捕快在队伍两边来回巡逻，几个想插队的市井混子被抓出去在墙角罚站了一个时辰。
胡三站在兑换点对面的茶楼上，看着底下井然有序的长队，对身边的文书说了一句。
“回去把下一期的社论题目定了。”
“什么题目？”
“就叫《军票就是大唐的信条》。”
文书愣了一下。
“主编，这题目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
胡三端起茶碗，没喝，看了一眼西边。
瓜州在西边，碎叶城也在西边。
“将来要用军票的地方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