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万事屋佩银真”的招牌终于没有再掉下来。
不是因为招牌装得结实。
是因为前两次掉下来以后,和真干脆用铁链把它拴在窗框上。
店里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旧椅子,一张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长沙发,墙上贴满了委托广告。
【寻猫。】
【寻狗。】
【寻找离家出走的鹦鹉。】
【代拍出轨证据,价格面议。】
最下面还有一张佩罗娜亲手写的海报。
【敢拖欠报酬的人,会被本公主诅咒!霍洛霍洛霍洛!】
问题是,三个月过去,真正上门的委托人不多。
愿意给钱的更少。
万事屋佩银真的账本上,只剩下三行字。
收入:四百二十美元。
支出:一千三百八十美元。
欠款:三千七百美元。
最后一行被佩罗娜用红笔圈了三遍,旁边还画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幽灵。
“这不是账本。”佩罗娜把账本拍在桌上,“这是本公主的死亡通知书!”
“至少还没死。”和真趴在柜台后面,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钱箱,“只是距离死亡,还差一顿晚饭。”
银时躺在靠窗的长椅上,脸上盖着报纸,只露出一截天然卷。
“别吵。”他说,“阿银我正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佩罗娜转头:“什么问题?”
“今晚是吃白面包,还是把白面包切成两半,假装有两顿。”
和真抬起头:“你不是还有草莓牛奶吗?”
银时的身体坐直了。
“那是战略储备。”
“你昨天晚上喝了三瓶。”
“战争时期消耗军需,很合理。”
佩罗娜抓起桌上的羽织,狠狠甩到他脸上。
经过她四天的缝补,那件印着“糖分”的白色羽织已经彻底变了样。
原本破损的地方被补上了紫色布料,边角还缝着一圈黑色蕾丝。
银时掀开报纸,看着羽织沉默片刻。
“你是不是对‘修补’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能穿就行。”
“本来只是肩膀破了,现在看起来像被哥特教会开除的神父。”
“那你别穿!”
“这可是阿银我最后一件体面的衣服。”
和真在旁边补充:“准确来说,是最后一件没有拿去抵债的衣服。”
银时重新躺下。
“看来今天必须接到工作了。”
“你终于有觉悟了?”佩罗娜问。
“嗯。”银时翻了个身,“今天要是还没有委托,就把和真卖掉。”
和真猛地站起:“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起来比较像能卖出价钱的那种。”
“我可是守护阵营的玩家!不是商品!”
“守护阵营不能抵饭钱吗?”
三人正吵着,门上的铃铛响了。
一个茶棕色头发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相机包。他先看了看歪斜的招牌,又看了看屋里的三个人。
然后,双方同时愣住。
城户真司的视线越过银时三人的头顶。
绿色盾牌徽记,白色天平徽记,红色骷髅徽记。
三个玩家。
而且阵营各不相同。
真司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指已经碰到了腰间的卡盒。
“你们···”
和真也看见了他头顶的绿色盾牌。
“守护阵营?”
真司的手停住了。
佩罗娜眯起眼睛:“他看得见。”
“废话。”和真压低声音,“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银时从长椅上坐起来,拿掉脸上的报纸。
他的目光在真司腰间停了一瞬,随后落到那张过分认真的脸上。
“如果你是来打架的,先排号。阿银我今天肩膀还没完全好,不能长时间营业。”
真司连忙摆手。
“不,我不是来打架的!我听说这里能解决各种麻烦,所以想来委托你们。”
和真立刻换了表情,快步绕出柜台。
“欢迎光临万事屋!我们业务范围包括找人、找宠物、调查、护送、追债,以及一些法律允许范围内的特殊服务。”
佩罗娜瞪他:“你刚才还说要卖掉我。”
“那是内部人员优化,和对外营业无关。”
真司看着三人,仍有些紧张。
“你们真的不会袭击守护阵营的玩家?”
“不会。”和真拍着胸口,“我们是讲职业道德的。”
佩罗娜补了一句:“只要你别惹本公主。”
银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先说事情。”
真司这才放下戒备,坐到椅子上。他打开相机包,从里面取出一叠文件,边角已经磨损,最上面还盖着《号角日报》的标志。
“我是《号角日报》的一名记者,三个月前,我调查过一起地狱厨房的连环失踪案。”
“那凶手抓到了吗?”和真问。
“没有。”
真司低下头。
“当时我拍到了凶手,但相机被他毁了。后来警方也因此暂时封存了调查。”
“暂时?”佩罗娜问。
“他们说缺乏证据。”
真司打开第二份文件。
“可三个月里,失踪没有停止。”
屋内的声音停了。
真司将几张复印照片摊在桌上。
一张是桥洞下的地面,水泥缝里残留着黑色痕迹。另一张是废弃地铁站的墙面,上面有几道细长裂痕。第三张照片里,一个流浪汉躺在铁轨旁,衣服完整,身体却不见了。
“最近七天,又有八个人失踪。”真司说,“他们来自不同街区,但最后出现的位置,都靠近废弃地铁线。”
银时拿起一张照片,看了两眼。
“警察怎么解释?”
“帮派冲突,或者吸毒过量。”
“纽约警察的想象力挺丰富。”
真司捏紧手里的文件。
“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每次追到关键位置,线索就会消失。有人提前清理过现场,还会切断监控。我怀疑,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活动。”
“所以你想让我们帮你找出凶手?”银时问。
“是。”真司抬起头,“我想知道那些人到底去了哪里,也想阻止更多人失踪。”
这句话说得很慢,却没有退让。
佩罗娜看了他一眼,别过脸。
“守护阵营的人,果然麻烦。”
“本公主最近只想接找猫的工作。”她补充道,“猫不会咬人,也不会把诊所账单送到门口。”
银时把照片放回桌上。
“报酬呢?”
真司一怔,连忙打开相机包的夹层。
下一秒,一沓沓钞票被放到了桌面上。
全是百元面额。
和真的眼睛变了。
佩罗娜的呼吸停了。
银时手里的照片缓缓落地。
真司认真说道:“这是我这几个月攒下来的工资,一共三万美元。”
屋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和真一把按住钞票。
“金主爸爸!”
佩罗娜扑到桌边:“这、这些全都是真的?”
“我没有骗你们。”
“当然不会!”和真把钱往自己身边拖,“守护阵营怎么可能骗人?就算骗了,那也是为了维护世界和平!”
银时已经坐到了桌旁,手指在钞票上轻轻一弹。
“现金委托,先付全款,纽约本地记者,还有免费广告位。”
和真猛地看向真司。
“广告位?”
真司点头。
“如果你们完成委托,我可以在报纸的城市生活版面,给万事屋做一次免费宣传。版面不会太大,但足够让市民知道你们。”
佩罗娜眼睛发亮。
“也就是说,以后会有很多人来找我们?”
“理论上是这样。”
“那就接!”
她一把抱住钱袋。
和真急忙把钱从她怀里抢回来。
“冷静!先确认风险!”
银时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那几张照片。
“风险很简单。委托地点在废弃地铁线,敌人可能和之前的实验有关。对方知道怎么清理现场,也知道怎么避开监控。我们进去以后,未必能活着出来。”
真司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我知道。”
“知道还来?”
“因为我已经失去过一次线索。”真司看向相机包,“我不想再看着更多人消失,然后告诉自己,下一次一定能做得更好。”
他的手按在包上,声音开始发紧。
“我不是最强的骑士,也不是最聪明的记者。但只要还有人等着被救,我就不能停。”
和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佩罗娜也没有嘲讽。
银时伸手,将桌上的钞票收进抽屉。动作很快,像生怕钱自己长腿跑掉。
“成交。”
真司愣住:“这么快?”
“因为你给得够多。”
“银时!”
“别误会。”银时拿起洞爷湖,慢慢站起来,“阿银我只是想看看,三万美元能不能买回八条命。”
和真立刻点头:“当然能!我们一定把任务做得漂漂亮亮,绝对不会让金主爸爸失望!”
“你们叫我真司就好。”
“不。”和真郑重其事地握住他的手,“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万事屋最尊贵的客户。”
佩罗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地图,铺在桌上。
“你说的废弃地铁线是哪一段?”
真司指向地图西侧。
“这里。旧的十七号线,已经停运很多年。上个月有目击者听到里面传出金属摩擦声,还有人在夜里看到运输车进出。”
银时低头看着那条被红笔圈出的路线。
地图边缘,印着一个已经被划掉的企业标志。
奥斯本集团。
和真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佩罗娜的手指也停了。
真司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变化,继续说道:“我查过运输记录。那些车没有登记在奥斯本名下,但车队使用的路线,和旧实验室的地下管道相连。”
银时抬起眼。
“你把这件事告诉埃迪了吗?”
“告诉了。但他正在追查生命基金会残余人员,暂时抽不开身。”
“所以你一个人找上门?”
“我不想再等。”
银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抬手,把那张地图折了起来。
“今晚准备。”
和真愣住:“今晚?”
“钱都收了,难道要等利息长出来?”
佩罗娜把红伞扛在肩上。
“本公主要带库玛西一起去。”
“地下实验室不是游乐园。”
“库玛西会害怕。”
和真指着玩偶:“它一只玩偶,害怕什么?”
佩罗娜幽幽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它不害怕?”
和真闭上了嘴。
真司站起身,脸上重新有了精神。
“我也会参加。”
银时已经走到门口,肩膀仍缠着绷带,动作却没有迟疑。
“随你,记住,记者只负责拍照和记录。冲在最前面的事情,交给欠债的人。”
“可你们不是刚收了三万美元吗?”
“那是预付款。”
“预付款也算欠债?”
银时回头,死鱼眼里多了一点认真。
“对客户的承诺,就是另一种债。”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门上的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