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离开那圈简陋的木栅栏三百米后,谢昊突然开口:“掉头,从下游绕过去。”
金刚推了推粉红眼镜:“逻辑矛盾。我们已经获得情报,继续前行即可,为何绕行?”
“直觉。”谢昊转动方向盘,越野车碾过一片芦苇丛,朝河下游驶去,“那个营地太‘正常’了——三十个人,靠捕鱼和采集为生,在湿地边缘活得不错。但你们注意到没有?”
“注意到什么?”敖辰从仪表台抬起头。
“栅栏。”谢昊说,“木栅栏的高度只有两米,顶端没有尖刺,没有加固。湿地里有能跳八米高的变异鱼,有九米长的鳄鱼,还有各种毒虫——那种栅栏防得住什么?”
车内安静了几秒。
“确实可疑。”金刚调出刚才扫描的营地图像放大,“栅栏材质为普通松木,连接处用藤蔓捆绑,结构强度低。防御力约等于零。但营地内没有明显战斗痕迹,人员健康状态良好——这意味着要么他们运气极好,没遇到袭击;要么……”
“要么栅栏根本不是用来防变异兽的。”谢昊接话,“而是用来防‘人’的——或者,用来让人‘看到’的。”
大黑在后排打了个哈欠:“嗷?”(所以他们在演戏?)
“不确定。”谢昊摇头,“但末世里,太正常的事往往不正常。绕过去看看,或许能发现点什么。”
车子沿河岸下行一公里,找了个隐蔽的灌木丛停下。谢昊让闪电升空侦察营地后方,自己则带着金刚和白啸,悄悄摸回营地附近——白啸虽然三条腿,但潜行能力依然顶尖。
十分钟后,他们趴在距离营地两百米的一处土坡后,借芦苇丛掩护观察。
从这个角度,能看清营地的全貌。
正面看,这确实是个简陋的幸存者据点。但从背面看……
“有地下结构。”金刚压低声音,指着营地后方几处不起眼的凸起,“那些不是土堆,是通风口。下面有空间。”
谢昊眯起眼细看。果然,营地那几间破烂棚屋后面,地面有几个半米高的土包,土包顶端盖着芦苇编的盖子,有细微的热气流逸出——在湿地的冷空气中形成淡淡的白雾。
“他们在下面挖了地窖,或者避难所。”谢昊分析,“但为什么隐藏?”
正说着,营地有了动静。
之前和谢昊对话的中年男人从一间棚屋出来,左右张望后,快步走到营地角落的一棵枯树旁。他蹲下身,在树根处摸索几下,然后——掀开了一块伪装成树皮的木板!
木板下是个洞口,有台阶通往地下。男人迅速钻进去,木板合拢,一切恢复原状。
“秘密入口。”金刚记录,“与通风口不连通,应该是独立通道。建议:继续观察。”
他们又等了半小时。
这期间,营地表面一切如常:妇女在河边洗衣服(用浑浊的河水洗出更脏的效果),孩童在空地上玩耍(但谢昊注意到,那些孩子从不靠近栅栏边缘),男人们在修补渔网(但网眼大得能漏掉巴掌大的鱼)。
表演痕迹太重了。
终于,秘密入口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不止中年男人,还有三个陌生人——穿着相对干净的迷彩服,背着军用背包,腰间别着手枪。
三人与中年男人低声交谈几句,然后其中一人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中年男人接过,掂了掂,点头,然后指向谢昊他们来时的方向——正是通往“土匪收费站”的路。
“他们在指路。”白啸传来冰冷的意念,“告诉那些人我们的去向。”
金刚补充:“布袋里应该是晶核或弹药。交易内容:情报换报酬。”
谢昊明白了。这个营地根本不是什么幸存者据点,而是个“情报站”——或者说得难听点,是土匪的眼线哨站。他们在湿地边缘伪装成弱者,吸引过路者前来,用少量真实情报换取信任,然后把肥羊的信息卖给土匪。
“好一出钓鱼执法。”谢昊冷笑,“可惜,我们不是鱼。”
他们悄然后撤,回到车上。
“现在怎么办?”敖辰问,“直接杀回去揭穿他们?”
“没必要。”谢昊启动车子,“末世里,为了生存出卖别人,虽然可恶,但不算稀罕。我们绕开收费站就是了——不是怕他们,是不想浪费时间。”
金刚调出地图:“北边山路确实存在,但路况极差,车辆可能无法通行。另一条路是往南,绕行一百二十公里,途经‘废弃矿区’,那里可能有其他危险。”
“走矿区。”谢昊决定,“土匪既然设卡收费,说明那条路是主要通道,走的人多,麻烦也多。矿区人少,就算有变异兽,打就是了。”
计划确定,车队转向南方。
但他们刚开出不到五公里,前方道路上,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又一个小营地。
这个营地比刚才那个更简陋,只有七八顶用塑料布和树枝搭的窝棚,窝棚围着一小堆篝火。篝火旁坐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真正意义上的老弱妇孺。他们衣服破烂,面黄肌瘦,看到车子时,眼神里不是警惕,而是……麻木。
“这个看起来像真的。”谢昊停车观察。
金刚扫描:“生命信号十五个,都是普通人,无异能波动。健康状况:严重营养不良。营地无防御工事,食物储备几乎为零——火堆上烤的只有几根拇指粗的鱼。”
谢昊想了想,从车里拿出一箱单兵口粮(二十人份),下车走过去。
这次他没有扔,而是抱着箱子,慢慢靠近,在二十米外停下。
“我们没有恶意。”他提高声音,“这些食物给你们。”
篝火旁的人们愣住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站起来,眯着眼看了谢昊半天,才沙哑开口:“你……你要什么?”
“不要什么,送你们的。”谢昊把箱子放在地上,退后几步。
老者犹豫很久,才让一个年轻人去拿箱子。年轻人警惕地抱起箱子跑回营地,打开一看,眼睛立刻亮了。
“是真的!军粮!”
营地瞬间活了过来。人们围上来,但很有秩序——老者分配,每人一包,连最小的孩子都有。他们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像在品尝珍馐。
谢昊默默看着,心里不是滋味。末世三年,还有这么多人挣扎在生存线上。
“你们……怎么活下来的?”他问。
老者吃完半包压缩饼干,才有力气回答:“捕鱼,挖野菜,捡蘑菇。运气好能打到变异老鼠。”他苦笑,“但湿地里的东西越来越凶,上个月,我们死了六个人——被鳄鱼拖走了。”
“为什么不离开?去江北基地,或者别的聚居地?”
“走不了。”老者摇头,“北边有土匪,过路费要十条鱼或者等价物资——我们连自己都喂不饱。南边是矿区,听说有吃人的怪物。东边要过河,河里的鱼会跳起来咬人。西边……我们就是从西边逃过来的,原来的村子被丧尸潮淹没了。”
绝境。
谢昊沉默了。末世里,这样的故事太多,他救不过来。
“刚才我们遇到另一个营地,在河边,他们……”
“老赵的营地?”老者打断,眼神复杂,“他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老者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他们有枪,有物资,过得比我们好。但我们不敢去投靠——去年有几个年轻人去了,再没回来。老赵说他们离开了,但我们……不信。”
谢昊明白了。那个伪装营地不仅坑过路人,可能连同类都坑。
“你们知道土匪收费站的具体情况吗?”他换个话题。
这次回答的是个中年妇女,她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我知道!我男人……就是被他们杀的。”她声音哽咽,“他们要收‘人头税’,每个人十斤粮食。我们没有,他们就把我男人……就打死了。”
她抹了把眼泪:“他们大概四十人,领头的脸上有刀疤,力气特别大,能把人举起来扔出去。他们有六把枪,其他的都是刀棍。收费站后面有栋小楼,他们住里面。白天设卡,晚上回去。”
更详细的情报。
谢昊又拿出一包糖果(血玫瑰补给里的,可能是红鸾的个人爱好),递给妇女怀里的孩子。孩子怯生生接过,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然后眼睛弯成了月牙。
“谢谢……”妇女哽咽道谢。
离开前,谢昊做了个决定。他从车里拿出那袋从巨鳄身上剥下来的、最细碎的皮边角料——虽然碎,但防御力还在,能做护腕或护心镜。
“这些给你们。”他把皮料交给老者,“缝在衣服里,能挡一下变异兽的爪子。虽然不能完全防住,但……总比没有好。”
老者接过,手在颤抖:“这……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谢昊转身上车。
车子驶离时,他从后视镜看到,那些人在篝火旁跪下了,朝着车子的方向磕头。
“心里不舒服?”金刚平静地问。
“……嗯。”谢昊承认,“救不了所有人,这种感觉很糟。”
“根据数据,末世后全球人口存活率约3%-5%。你见到的悲惨是常态,你拥有的力量是异常。”金刚推了推眼镜,“但正因为你是异常,才有可能改变一些东西——比如,清除前面那伙土匪。”
谢昊转头看它。
“逻辑推导。”金刚解释,“土匪占据要道,劫掠过往者,导致更多幸存者陷入困境。清除他们,不仅是为自己开路,也是间接救助了后来的人。这是效率最高的行善方式。”
谢昊笑了:“你这算法……还挺暖心。”
“我是基于数据的最优解。”金刚面无表情,但谢昊注意到,它把粉红眼镜往上推的动作,有点不自然。
车子继续南行,路况越来越差。废弃矿区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一片连绵的秃山,山体被挖得千疮百孔,裸露的岩层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像大地的伤口。
“今晚在矿区边缘过夜。”谢昊看了眼天色,“明天穿过去。”
他们找了个相对平坦的矿坑入口扎营。这里视野开阔,背后是岩壁,易守难攻。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
森蚺从湿地带来的几条鱼(它路过时顺便抓的)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滋滋作响。紫血藤结了新的果实,这次是淡金色的,味道像甜瓜。
谢昊边吃边想事情。
那个伪装营地……真的只是土匪眼线那么简单吗?中年男人接过布袋时掂量的动作,太熟练了。而且那三个穿迷彩服的人,装备精良,不像是普通土匪。
“金刚。”他开口,“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个营地和我们要找的‘掠夺者’信号有关?”
金刚停止进食(它吃的是高能量营养膏,味道像水泥但管饱):“依据?”
“直觉。”谢昊说,“掠夺者信号出现在我们后方,然后我们遇到伪装营地。营地的人故意指引我们去土匪关卡——如果我们在关卡被拖住,甚至发生战斗,后方的人就能追上我们。”
“调虎离山,或者借刀杀人。”金刚点头,“合理推测。但需要更多证据。”
“如果真是这样……”谢昊眼神冷下来,“那他们就不是简单的土匪眼线了。他们知道我们在被追杀,他们在配合追兵。”
夜风吹过矿坑,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诉。
谢昊突然觉得,这趟旅途,比他想象的水更深。
而在他们北方三十公里处,那个伪装营地里,中年男人正对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通讯器说话。
“目标未走收费站,改道矿区。重复,目标改道矿区。”
通讯器里传来沙哑的电子合成音:“收到。‘回收部队’已调整路线。你们做得很好,奖励会按约定发放。”
“那个……”中年男人犹豫一下,“你们答应过,不会伤及我们营地……”
“当然。”合成音轻笑,“你们是宝贵的‘观察点’。只要继续提供情报,你们就会安全。”
通讯结束。
中年男人松了口气,但额头满是冷汗。
他转身,看向营地角落里那几个瑟瑟发抖的真正幸存者——那是前几天路过的一家人,被他用“安全营地”的谎言骗进来扣下的。
“对不起了。”他喃喃自语,“末世里,总要有人活下去。而活下去……就需要代价。”
他走出棚屋,看向南方矿区方向。
夜色中,几点幽蓝的光芒,正在快速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