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月站在角门内,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贴住腿侧。她望着江知梨走远的背影,指尖还停在蝴蝶簪上,嘴里低声重复那句“我不倒”。阳光斜照进来,地砖缝里的草芽泛着青。
不过半盏茶工夫,她转身回了西厢房,从柜底翻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几支旧笔、半块墨和一本边角卷起的《蒙求》。她把书拍了拍,吹去浮灰,又用袖子擦了擦桌面,将东西整整齐齐摆好。明日要带的纸和笔,也提前包成了方包袱,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透,她便起身梳洗。换了一身干净的粉白襦裙,发间仍插着那只蝴蝶簪。她端了粥碗坐在窗下,一边吃一边翻那本《蒙求》,手指顺着字行一行行划过去。读到“王戎识李”一句时,她顿了顿,自语道:“若孩子能懂这个故事,是不是也能明白——有些事,看着甜,其实苦?”
她没再往下想,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到了学堂门口,孩子们已经围成一圈,在墙根下跳格子。见她来了,纷纷跑过来,七嘴八舌喊“先生”。那个穿灰布袄的小女孩挤在最前头,仰脸问:“今日还写字吗?”
“写。”沈棠月笑着点头,“今天教你们写‘人’字。”
她领着孩子们进屋,扫净地面,用炭条在泥地上画出横竖两笔,一笔一画地讲。几个大些的孩子学得快,转头就去教小的。她来回走动,纠正握炭的手势,听见有孩子念出声来,声音虽磕绊,却一字不差。
晌午散学后,她没急着走,蹲在门槛上数人数。昨夜她盘算过,二十多个学生,如今只靠她一人,实在难撑长久。可请不起先生,也不能总耗着自己。她盯着地面出神,忽然想起村里有两个姑娘,识得些字,性子也稳重。
她起身拍了拍裙摆,往村东走去。
两家相距不远,都在河湾边上。她先敲开第一家门,出来的是个穿青布衫的姑娘,名叫阿禾,比她小一岁,父亲是渔户。阿禾听说她来意,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搓衣角:“我……我能教什么?也就认得百来个字。”
“够了。”沈棠月说,“你先把《百家姓》前二十个姓抄下来,明日带来,我教你如何带着孩子们念。一天两个时辰,管一顿饭,外加一碗米汤、两个饼。”
阿禾抬起头,眼里有了光:“真……真的可以?”
“只要你愿意。”沈棠月点头。
第二家是个裁缝的女儿,叫春桃,正在院里晒布。听她说完,春桃放下竹竿,认真道:“我爹常说,女子识字不易,若能帮人多认几个字,也是积德。”她想了想,“我可以下午来,上午要帮家里理布料。”
两人当场应下。
沈棠月回去时脚步轻快了许多。路上经过一处茶摊,她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一碗粗茶解渴。摊主是个老妇人,见她穿着体面却步履匆匆,随口问:“姑娘是哪家的?天天往这偏村跑。”
“我在办义学。”沈棠月说。
“哦?”老妇人挑眉,“谁出钱?”
“我的陪嫁。”
老妇人沉默片刻,摇头:“不容易啊。多少大户小姐,嫁人后只知守箱笼,你还肯往外掏钱。”
沈棠月笑了笑,没接话,只把空碗递回去。
当晚,她在灯下写了张告示,字迹工整:
“诚募识字女子,协教幼童。每日两时,供食,酬饼米。有意者,至村西学堂寻沈先生。”
末尾画了个小小的蝴蝶纹样。
她把告示贴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又托隔壁卖菜的大娘帮忙传话。
三日后,又有两名女子前来应募。一个会算数,曾在药铺做过记账丫头;另一个读过《女则》,说话条理清楚。沈棠月按她们所长分配课程,自己则专教年幼的一拨。
但新的难题很快浮现——笔墨纸张消耗极快,粗纸尚可省用,炭条却已用尽。她翻了翻陪嫁带来的箱子,里头还有些银饰,是当初出嫁时母亲给的压箱物。她取出一支银钗,掂了掂,终究没舍得当掉。
她坐在灯下,眉头紧锁。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云娘提着灯笼进来,见她未睡,便道:“小姐还在忙?”
沈棠月抬头:“你怎么来了?”
“路过,见灯还亮着。”云娘走近,看见桌上的账册,“可是缺钱了?”
“不止。”沈棠月指着账本一角,“炭条没了,纸也不多了。笔还能修,墨块磨得只剩指甲盖大。我想过找人捐些物资,可咱们这地方偏,谁肯理会?”
云娘沉吟片刻:“其实……村里也不是没人愿帮。前日阿禾娘跟我说,她们几家商量过,若能让孩子识字,愿意拿些粮食换课时。一斗米,换十日课。虽不多,积少成多,也能撑一阵。”
沈棠月眼睛一亮:“以物易课?”
“对。”云娘点头,“还有人家说,自家有多的旧衣、粗布,也能拿来换。哪怕换不了课,也算心意。”
沈棠月立刻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张新纸,写下新的章程:
**“凡愿助学者,可用米粮、布帛、笔墨等物置换课时。十日为一期,量力而行,不限多寡。”**
她特意在“不限多寡”四字下画了线。
第二天,她把告示贴出去。当天傍晚,就有三户人家送来米袋和粗布。有个老汉还扛来一小捆松枝,说是能削了当笔用,烧过就是炭条。
沈棠月亲自登记造册,每收一物,都写明来源与用途,贴在学堂墙上,人人可见。
入夜,她独自坐在灯下,翻看今日所记。账目清晰,物资渐丰,人心可用。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门外忽有轻响。
她抬头,见江知梨站在檐下,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未披外裳,鸦青比甲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还没睡?”江知梨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
沈棠月起身:“娘?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江知梨没答,只打开布包,里面是五支新笔、两刀厚粗纸、一块上等墨锭,还有一小瓶胶水。
“这些够用一阵。”江知梨说。
沈棠月怔住:“您……您哪来的?”
“侯府旧人送的。”江知梨语气平淡,“有人记得我当年办学堂的事。”
沈棠月低头,嗓音微哑:“谢谢您。”
江知梨看了她一眼,走到墙边,扫视那张贴满记录的账册。她目光停在“以物易课”那一栏,手指轻轻点过几行字。
“你开始动脑子了。”她说。
沈棠月抿了抿唇:“是被逼的。”
“很好。”江知梨转身面对她,“逼出来的办法,才最结实。你以为我会给你钱?不会。我要看你能不能自己活下来。”
沈棠月抬头,直视她:“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哭的人了。”
江知梨嘴角微动,似笑非笑:“那你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办?这些人今天肯捐,是因为新鲜。三个月后呢?一年后呢?等他们发现孩子识了字也种不了田,还会送来米吗?”
沈棠月沉默。
“你办义学,不只是教人认字。”江知梨声音低了些,“你是要让他们相信——识字有用。那你就要找出这个‘用’来。”
沈棠月皱眉思索。
江知梨不再多言,只留下一句话:“别等我给你答案。”
她转身出门,身影没入夜色。
沈棠月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她缓缓坐下,重新翻开账册。目光落在“松枝代炭”四个字上,忽然想到什么,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词:“记账、写契、读告示、代家书”。
她盯着这几个字,越看越亮。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下。
她吹灭灯,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取出那方包着文具的包袱,打开,将新写的纸条夹进《蒙求》书页中。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书页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