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显贵的材料写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厚厚一沓材料送到了吴良友的办公桌上。
吴良友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心里越惊。
材料里详细记录了山水华庭项目规划调整的全过程——郑明远打电话的时间、通话时长、通话内容;太平市局报请示件的文号、日期、承办人;张显贵签字的日期、签字时的批注。
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张显贵这个人做事确实一板一眼,连违规的事都记得这么仔细。
大概是心里有愧,下意识地在留后路。
材料里还夹着张显贵儿子张明宇在周海东公司的劳动合同复印件、工资流水、社保缴纳记录。
合同上写着“董事长助理”,月薪八万,年终奖另算。
一个刚毕业的哲学系学生,没有任何工作经验,凭什么拿八万月薪?这就是铁证。
吴良友把材料复印了一份,原件锁进保险柜。
复印件通过加密通道发给了沈红和赵志远。
赵志远是省纪委监委第五监督检查室的主任,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办起案来却是一把好手。
上次太平市保护伞的案子就是他办的,孙建国、周志远、马国强三个人,一个都没跑掉。
赵志远的电话很快就来了。
“吴厅长,这份材料太重要了。张显贵的证词加上他儿子的工资流水,足以证明郑明远利用职权为周海东谋取利益,并通过其子收受变相贿赂。这是典型的受贿行为。我已经向领导汇报了,建议对郑明远立案审查调查。”
“赵主任,什么时候动手?”
“等领导批。应该很快,最快今天下午,最慢明天。吴厅长,郑明远现在在哪?有没有外逃风险?”
“他在太平市,住在山水华庭周海东的别墅里。我们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跑不了。”
吴良友顿了顿,“赵主任,郑明远跟一个叫阿海的人在一起。这个阿海是境外间谍‘幽灵’的副手,涉嫌危害国家安全。你们动手的时候,能不能把阿海也一起控制住?”
赵志远沉默了片刻。
“阿海涉嫌间谍罪,应该由国安部门处理。吴厅长,我建议你跟国安厅的陈组长协调一下,最好是我们两家联合行动,同时控制郑明远和阿海,免得打草惊蛇。”
“好,我来协调。”
挂了电话,吴良友立刻拨通了陈远山的电话。
陈远山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一潭深水,不管多大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吴厅长,我正要给你打电话。沈红那边传来消息,阿海昨天晚上从山水华庭出来了,去了一趟杨柳镇。
他在矿区西南角待了大概两个小时,像是在勘查什么。
今天凌晨回到了山水华庭。
我们怀疑他是去确认地下通道的挖掘进度。”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
阿海去杨柳镇了——这说明“幽灵”的人确实在从矿区西南角往军事禁区挖通道。
阿海亲自去勘查,很可能是通道已经挖到了关键位置,需要他实地确认。
一旦确认完毕,他们就会采取下一步行动——也许是窃取军事情报,也许是进行破坏活动,也许是别的什么。
不管是什么,都必须阻止。
“陈组长,省纪委监委准备对郑明远立案,最快今天下午动手。我们能不能联合行动,同时控制郑明远和阿海?纪委控制郑明远,你们控制阿海,同步进行,避免打草惊蛇。”
陈远山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盘算行动的可行性。
“可以。我让沈红制定行动方案。她最了解阿海,知道他的活动规律。动手的时候由她现场指挥。吴厅长,这次行动如果能成功,就能把黑石在国内的间谍网络连根拔起。你在省城稳住局面,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异常。”
“明白。”
下午三点,赵志远打来电话,声音简短有力:“批了。下午五点行动。我们的人从省城出发,四十分钟到太平市。国安那边同步行动。吴厅长,你在办公室等消息。”
“好。”
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郑明远、阿海、周海东——这三个人只要落网,黑石在国内的间谍网络就会彻底瘫痪。
“猫头鹰”再神通广大,失去了阿海这个具体操盘手,失去了郑明远这个保护伞,他也成了没牙的老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
他强迫自己看文件,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山水华庭那栋别墅——郑明远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周海东拿着文件指指点点,阿海站在落地窗后面,手里端着水杯。
他们还不知道,一张大网正在收紧。
五点整。
赵志远发来短信:“行动开始。”
五点二十分。
“已进入山水华庭。”
五点三十五分。
“郑明远控制住。他在别墅二楼卧室,正在收拾行李,行李箱里有一百二十万现金和三本假护照。他准备跑路。”
五点四十分。
陈远山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激动:“吴厅长,阿海控制住了。他在地下车库,正准备开车离开。车上搜出一台加密笔记本电脑和一部卫星电话。沈红亲自按住了他。这小子想从车库侧门跑,被沈红一个扫堂腿撂倒了。你是没看到他那张脸,都吓白了。”
吴良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周海东呢?”
“周海东在别墅一楼,正在烧文件。火盆里全是黑石的资金流水和通讯记录。我们的人冲进去的时候,他把一沓文件塞进了碎纸机。不过没关系,碎纸机里的纸片我们全部封存了,技术部门能恢复。他跑不了。”
“李婷呢?”
“李婷在地下室。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门从外面锁着。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蜷缩在角落里,脸色很差,但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她看到沈红,哭得说不出话来。我们已经把她送上救护车了,正在往省城医院送。医生初步检查,是严重的营养不良和过度惊吓,需要住院观察。”
吴良友的鼻子一酸。
李婷找到了,她还活着。
吴语等的人,终于救出来了。
“陈组长,谢谢你。谢谢沈红。”
“应该的。吴厅长,这次行动你立了首功。如果没有你从张显贵那里拿到材料,我们不知道郑明远在山水华庭;如果没有你协调纪委同步行动,阿海很可能会趁乱跑掉。你是幕后英雄。”
吴良友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什么“幕后英雄”的称号,他只需要吴语能见到李婷,需要王菊花不再为他担惊受怕,需要母亲能安安稳稳地吃完一顿饭。
他只需要这些,就够了。
晚上七点,吴良友开车去了省城第一人民医院。
李婷被安排在住院部八楼的单人间,门口有国安的人守着。
吴良友出示了证件,守门的人点了点头,让他进去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芒洒在白色的床单上。
李婷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进她的血管里。
她的脸色很苍白,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
头发散在枕头上,有些打结。
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而茫然,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突然被强光照射的人。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吴良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她不认识他,但她知道能进这间病房的,一定不是普通人。
“你是李婷吧?我是吴良友,吴语的爸爸。”
吴良友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尽量放轻,怕吓着她。
李婷的眼睛突然红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
“别怕。那些人已经被抓了。你安全了。”吴良友的声音很轻。
李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用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无声无息。
这种哭法最让人心疼——她连放声大哭都不敢,大概是习惯了在黑暗中压抑自己。
吴良友没有催她,静静地坐在旁边,等她哭完。
过了很久,李婷终于平静了一些。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金属。
“叔叔,吴语他……他知道吗?”
“他还不知道你被救出来了。我想先来看看你。”
吴良友顿了顿,“李婷,吴语很担心你。他每天问我,你有没有事。我告诉他,你没事,你会回来的。他很想你。”
李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用手捂住嘴,拼命压抑着哭声。
“叔叔,我对不起他。我骗了他。我不是故意的……他们用我爸我妈威胁我,说我不照做就杀了他们。我爸瘫痪在床上,动都动不了。我妈有哮喘,药不能停。我弟弟还在上高中……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受伤的鸟在哀鸣。
“我知道。我都知道。”
吴良友的声音很轻,“李婷,你没有完全听他们的话。你告诉他们的,都是公开信息。你没有害吴语。你在保护他。你是一个好女孩。”
李婷哭得更凶了。
她哭了很久,哭到输液管都被她的动作扯动了,护士进来调整了一次。
最后她终于哭累了,靠在枕头上,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叔叔,我能见吴语吗?”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试探着伸出触角的蜗牛。
“能。等你身体好一点,我让他来看你。”
吴良友站起身,“李婷,你好好养病。你爸妈那边,我已经让人去保护了。他们不会有事。你弟弟的学费,政府会资助。你不用担心。”
李婷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吴良友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
他想起吴语红肿的眼睛,想起李婷蜷缩在地下室的样子,想起张显贵流泪的脸,想起郑明远行李箱里那一百二十万现金和三本假护照。
这些人,有的被逼无奈,有的贪婪成性,有的身不由己。
他们的人生因为黑石而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现在,这团乱麻终于被一刀斩断了。
但斩断之后留下的伤口,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
李婷的心理创伤,吴语的情感创伤,张显贵的家庭创伤——这些都需要时间来抚平。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吴语发来的微信:“爸,你今天加班吗?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奶奶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吴良友的眼眶一热。他回复道:“马上回来。给爸留着。”
回复很快就来了,带着一个笑脸表情——这是吴语这几天来第一次发笑脸。“好。奶奶说等你回来再下锅,现煮的好吃。”
吴良友把手机放回口袋,迈步向电梯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万家灯火像一片温暖的海。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能跟家里人平平安安吃顿饭,就是最大的福气。”
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