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吴良友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黑眼圈很重,眼睛里全是血丝,像几天没合眼。
脑子里全是杨柳镇那些老百姓的脸——那个老太太说“我们这些老家伙”时的无奈,那个老大爷眼神里的麻木,那个镇长交代问题时流下的眼泪。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一遍一遍地放,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想起父亲。
父亲活着的时候常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父亲没什么文化,小学都没毕业,只会说这些老话,土话。
但老话有老话的道理,土话有土话的智慧。
父亲在矿上干了一辈子,见惯了黑心矿主的嘴脸,也见惯了当官的不作为,见惯了当官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常说,那些当官的要是到矿上来看看,到村里去走走,就不会不管。
他们不是不管,是不想管,不敢管,怕得罪人,怕丢了乌纱帽。
现在他当了处长,管着全省的矿产资源,管着全省的矿。
他去了杨柳镇,看了那些被挖烂的山头,喝了那杯被污染的水,听了那些老百姓的哭诉。
他不能不管,也不敢不管。
他怕的不是得罪人,是怕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怕对不起父亲在天之灵,怕对不起那些受苦的老百姓。
晚上,吴良友正在宿舍里看文件,看的是太平市矿产资源整治的验收报告。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境外打来的,前面带着加号和一连串数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吴处长,好久不见。听说你当处长了?恭喜恭喜,升官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像冬天的风,像冰窖里的寒气。
吴良友听过这个声音——是“先生”。
虽然只听过一次,但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声音像刀子一样刻在记忆里。
“先生,你想干什么?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我没时间跟你废话。”
“不想干什么。就是想恭喜你,白灵被抓了,张志远被抓了,你的对手又少了一个。你离胜利又近了一步。你应该高兴才对。”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没时间跟你磨牙。”
“我想说,你以为你赢了,但你错了,大错特错。白灵只是一个小角色,张志远也是。黑石不会因为少了两个小角色就垮掉,就不会转。只要我还在,黑石就还在。你抓一个,我派两个;你抓两个,我派四个,你抓得完吗?你派得完吗?你有多少人,我有多少钱?”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骨节咯咯作响。
“先生,你躲在国外算什么本事?躲在女人背后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回来,我们面对面谈。我请你喝茶,咱们好好聊聊。”
“面对面?你当我傻?我回去了,你们会放过我?会让我走?”
先生笑了,笑声很轻,但很冷,像刀子刮玻璃,“吴处长,我劝你收手。杨柳镇的矿,你关不掉。钱大勇,你抓不到。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你想想,你的母亲,你的妻子,你的儿子——你不在乎他们的安全了吗?你不在乎他们的命了吗?”
“你敢动他们,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我说到做到。”
“我已经在动了。你母亲的身体还好吗?上次住院,是不是吓坏了?下次就不只是住院了,我说到做到。你要是不信,就试试看。”
电话挂了
吴良友拿着手机,手在发抖,额头上青筋直跳,太阳穴突突地跳。
先生又在威胁他,又拿他的家人说事。
这个人跟白灵一样阴险毒辣,比白灵更可怕,更阴险。
白灵至少还在国内,能抓能审能判。
“先生”在境外,像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你打不着它,它却随时可以咬你一口,随时可以要你的命。
他给沈红打电话,拨号的手都在抖:“沈处长,‘先生’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威胁我,说要对我家人下手。你们能不能查到这个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能不能定位?”
“我们已经在查了。他用的是一次性手机,信号是从境外转接的,经过了多个服务器,很难定位。但我们已经锁定了几个可能的区域,正在跟国际刑警组织合作。你那边不要慌,我马上安排人保护你的家人,24小时保护。你母亲那边再加两个人,你妻子那边也加人。”
“好。谢谢。沈处长,你一定要抓到这个人。这个人不抓,我睡不好觉,吃不下饭。”
挂了电话,吴良友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夜色很深,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像几个守夜的人。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王菊花,想起了吴语。
这些人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是他的一切,是他的命。
他不能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不能让他们因为他出事。
但他也不能向先生屈服,不能向黑石低头。
他要是屈服了,杨柳镇那些老百姓就永远喝不上干净的水,就永远要喝黄水,那些被挖烂的山头就永远长不出草,那些被污染的土地就永远种不了庄稼,就永远是荒地。
他要是屈服了,父亲在天之灵都不会原谅他,母亲也不会原谅他。
他掐灭烟头,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文件。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失眠,不能倒下。
杨柳镇的矿要关,钱大勇要抓,先生要追,保护伞要挖。
这些事,一件都不能少,一件都不能落下。
窗外,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吴良友看着窗外的曙光,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这场战斗还远没有结束,还早着呢。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要闯一闯,都要试一试。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
今天是钱大勇逃跑的第五天,也是他吴良友跟黑石较量的第三百六十五天,整整一年了。
一年了,从江源到省城,从调研员到处长,他经历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皱纹多了不少。
但他没有后悔,也不会回头。
因为他知道,他做的这些事,都是正确的,都是对得起良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