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友发现李雪不对劲,是在她调到矿产处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的是太平市矿产资源整治的阶段性总结报告。
李雪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脸色有些发白,手指捏着文件夹,指节发白。
“吴处长,这是杨柳镇那个矿的环评报告,环保厅刚传过来的。您看看。”
李雪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声音有些不自然。
吴良友接过材料,翻了几页。
环评报告写得很详细,洋洋洒洒几十页,但结论是——不同意开采。
理由是矿区在生态红线内,开采会破坏生态环境,影响当地居民的生活,而且影响不可逆转。
“环保厅的结论是不合格?”吴良友抬起头,看着李雪。
“是的。他们说这个矿不能开,谁开谁违法。环评科的李科长说,就算省长签字也不行。”
李雪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他。
“好。我知道了。你把这份报告存档,不要外传。保密。”
“好的。”李雪转身要走,又停住了,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吴处长,我有个事想跟您说,不知道当不当讲。说了您别怪我多嘴。”
“你说。”
“我听说杨柳镇那个矿的老板,在省里有人。那个人打过招呼,让厅里尽快批开采权。如果您卡着不批,可能会得罪人。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道真假。”
吴良友心里一动,像被人拨了一下。
李雪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提醒他,还是在试探他?
她怎么知道杨柳镇那个矿的老板在省里有人?
这件事他只跟马锋和沈红说过,没有跟第三个人提过,连王菊花都没说过。
“李雪,你听谁说的?谁告诉你的?”
“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具体是谁,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办公室的小王,又好像是食堂的老李。我记不太清楚了。”
李雪低下头,不敢看他,耳朵都红了。
“李雪,你跟我说实话。是谁告诉你的?这件事很重要,关系到厅里的安全,关系到国家的利益。你不要有顾虑,说出来。”
李雪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吴处长,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瞒您的。是有人让我盯着您,把您的一举一动告诉他。他说您要是问起来,就说是听别人说的。我……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吴处长,我错了。”
吴良友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李雪——他亲手提拔的李雪,他寄予厚望的李雪,竟然真的是黑石的人。
他引狼入室,把一只狼请进了羊圈,把一条蛇揣进了怀里。
“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他只给我打电话,从不露面。他让我调到你身边,帮他盯着你。他说只要我听话,就给我钱,帮我升职。我……我家里困难,父亲生病需要钱,弟弟上大学也要钱,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李雪的眼泪流了下来,一颗一颗的,“吴处长,我错了。您把我开除吧。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您打我骂我都行。”
吴良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手指在发抖。
他盯着李雪看了很久,李雪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发抖,像风中的树叶。
“李雪,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人?他是犯罪团伙的人,是黑石的人,是间谍。你帮他们盯着我,就是犯罪,是间谍罪。如果我把你交给公安,你至少要坐三年牢。你这一辈子就完了。”
李雪的脸色变得惨白,像一张白纸,嘴唇都在发抖。
“吴处长,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商业竞争,不知道是犯罪团伙。我以为只是竞争对手想打听消息。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吴处长,您相信我。”
“你不知道?你是中国地质大学的高材生,硕士毕业,在基层锻炼了两年,在办公室干了一年。你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你读的书都读到牛屁眼里去了?”
吴良友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李雪,你让我太失望了。我信任你,提拔你,你却背叛我。你在我背后捅刀子。”
“吴处长,我真的知道错了。您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愿意做。将功补过。”
李雪跪了下来,跪在地上,“我帮您盯着那个人,帮您收集证据。您让我做什么都行。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
他在权衡利弊。
把李雪交给公安,容易,简单,省事,但会打草惊蛇,让黑石的人知道他已经发现了眼线,会换别的方式,到时候他更被动。如果不交给公安,利用李雪做双面间谍,可以反制黑石,将计就计,但风险很大,万一李雪反水,他就完了,就全盘皆输。
“你起来。”吴良友指了指沙发,“坐下说话。别跪着,让人看见不好。”
李雪站起来,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雪,我给你一次机会。将功补过的机会。但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一个做不到,我就把你交给公安。”
“您说。我一定答应。一百个都答应。”
“第一,从现在开始,你只听我的。那个人让你做什么,你要先告诉我。他让你汇报什么,你要经过我同意才能汇报。第二,你要继续跟他保持联系,取得他的信任。我要通过你,找到他。第三,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同事。如果你泄露了,后果自负。你知道后果。”
李雪连连点头,像鸡啄米一样。
“我答应。我都答应。吴处长,谢谢您。谢谢您给我机会。”
“好。你现在告诉我,那个人第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说了什么?怎么说的?用哪个号码?”
李雪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声音还在发抖。
“第一次联系是两个月前。我还在办公室,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个男人,声音很低,像是用了变声器,听不出年龄。他说他知道我家里困难,父亲生病需要钱,弟弟上大学也要钱,说我需要钱。他说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就给我五十万。我当时很害怕,想挂电话,但他接着说,如果我帮他,他还能帮我调到矿产处,当副处长。我……我动心了。我承认,我贪心了。”
“他让你做什么?”
“他让我想办法调到矿产处,然后盯着你。你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都要告诉他。他还让我把厅里的文件拍照发给他,特别是关于杨柳镇那个矿的文件。他说这些文件都是公开的,不算秘密。我信了。”
吴良友的拳头捏紧了,骨节咯咯作响。
黑石的人真狠,连李雪家里困难都知道。
他们一定调查过李雪的背景,知道她父亲生病、弟弟上学,知道她缺钱,知道她急需用钱。
他们就是用这个弱点,把她拉下了水。
这种人,就是针头抹油——又奸又滑。
“你给他发过多少文件?都发了什么?”
“不多。只有几份。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文件我拿不到,也不敢拿。就是一些普通的会议纪要、工作简报之类的。杨柳镇的环评报告我没有发,因为还没拿到。”
“你见过他吗?见过面吗?”
“没有。他从不露面。每次都是他打电话给我,号码每次都不同,打完了就打不通了。他让我把东西放在省城东边一个商场的储物柜里,钥匙放在另一个地方。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吴良友点了点头。
这个人很谨慎,跟白灵一样,跟“先生”一样,从不留下痕迹,像幽灵一样。
要找到他,不容易。
“李雪,他下次再联系你,你马上告诉我。不要自己决定。记住,你是我的眼线,不是他的。”
“好。吴处长,我一定听您的。您说什么我做什么。”
“你回去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马厅长。谁都不能说。”
李雪站起来,鞠了个躬,眼泪还在脸上。
“吴处长,谢谢您。您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还不了。”
她转身离开了,背影很单薄。
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他亲手提拔的人,竟然是黑石的眼线。
这件事让他心里很不舒服,像吃了一只苍蝇,像吞了一只蛤蟆。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难受解决不了问题。
现在是要想办法利用李雪,反制黑石。
他拿起座机,给沈红打了个电话。
座机是内线,应该安全一些。
“沈处长,我查到了身边的眼线。是刚调到矿产处的李雪。她承认了,说是有人让她盯着我,给她钱,帮她升职。那个人从不露面,每次用不同的号码打电话,让她把东西放在商场的储物柜里。她很配合,愿意做双面间谍。”
沈红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你相信她?”
“我想利用她,做双面间谍。让她继续跟那个人联系,但汇报的内容由我决定。这样我们就能掌握那个人的动向,说不定能找到他。将计就计。”
“风险很大。万一她反水,你就完了。她要是跟那个人说实话,你就暴露了。”
“我知道。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把她交给公安,那个人会知道我已经发现了眼线,会换别的方式,换别的人,到时候我更被动。不如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赌一把。”
沈红又沉默了片刻。
“好。我支持你。但你要小心,不要让她知道太多。只告诉她需要知道的事。她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下一步怎么走。
李雪是一条线,通过她可以找到那个打电话的人。
那个人很可能就是白灵在省城的代理人——老张,或者就是白灵本人。
如果找到那个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白灵,找到白灵就能找到“先生”。
这是一条链条,一环扣一环。
但他也知道,这条链条很脆弱,像玻璃一样。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链条就会断,就会前功尽弃。
他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医院。
不是江源的医院,是省城的第一人民医院。
他去探望一个人——郑副省长。
郑副省长上周住院了,说是胆囊炎,要做手术,切除胆囊。
吴良友作为矿产处的处长,按理应该去看望,不去不合适。
他买了果篮和一束鲜花,去了住院部。
郑副省长住在高干病房,房间很大,有客厅、卧室、卫生间,像酒店套房,还有专门的护士。
吴良友敲门进去的时候,郑副省长正躺在床上看文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张志远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记什么。
“郑省长,您身体怎么样了?”吴良友把果篮和鲜花放在桌上,笑容满面。
“好多了。明天手术,做完就没事了。一个小手术,不值一提。”
郑副省长放下文件,笑了笑,“良友,你当处长了,我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好好干,前途无量。我看好你。”
“谢谢郑省长。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期望。您放心。”
吴良友跟郑副省长聊了几句,聊了聊工作,聊了聊厅里的事,聊了聊省里的形势。然后转向张志远。
“张秘书,郑省长的身体就麻烦你多照顾了。你辛苦了。”
“应该的。这是我的职责。”
张志远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潭死水。
吴良友看着张志远,心里想着沈红的话——他可能是白灵在省政府的内线。
这个人话不多,但眼神很精,像一只狐狸,像一条蛇。
他在郑副省长身边待了五年,对省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对各个部门的关系清清楚楚。
如果他真的是黑石的人,那省里就没有秘密可言了。
“良友,你在想什么?”郑副省长的话打断了吴良友的思绪。
“没什么。郑省长,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等您出院了,我再来看您。您多保重。”
“好。你去忙吧。年轻人,好好干。”
吴良友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
他透过病房的门缝,看到张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拿出手机。
他在给谁打电话?是给白灵吗?是在汇报郑副省长的情况吗?是在汇报他的行踪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查清楚。
这个人,一定有问题。
回到宿舍,吴良友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沈处长,我今天去看了郑副省长。张志远在他身边,形影不离。这个人很可疑,你们重点查一下。我直觉他有问题。”
回复很快:“已经在查了。张志远的银行账户有大额资金进出,来源不明,数额巨大。我们怀疑他跟白灵有资金往来。但还需要更多证据,现在还不能抓人。”
“好。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吴良友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他想起了李雪,想起了张志远,想起了白灵,想起了那个从未露面的“先生”。
这些人像一张网,像蜘蛛网,把他罩在中间。
他挣扎着,想撕破这张网,但网太密了,他撕不开,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失眠。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