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友当上处长的第五天,白灵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约他在废弃厂房见面,而是直接到了省城,约在一家高档餐厅的包间里。
包间在顶楼,能看省城的夜景,装修很豪华,水晶吊灯、真皮沙发、红木餐桌。
包间很大,能坐二十个人,但只有她和吴良友两个人。
桌上摆满了菜,龙虾、鲍鱼、海参、鱼翅、燕窝,满满一桌,像办酒席,像过年。
“吴处长,坐。”
白灵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了,翘起二郎腿。
“今天我请你吃饭,算是给你庆祝。你当处长了,我心里高兴。咱们合作愉快。”
吴良友在她对面坐下,看着满桌的菜,心里冷笑。
这一桌菜,少说也要五六千块。
白灵花钱如流水,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些钱从哪里来?都是从老百姓口袋里骗来的,都是从黑矿里挖出来的,都是从那些被骗的老人手里抢来的。
“白小姐,你太客气了。随便吃点就行,用不着这么破费。我这人,一碗面条就对付了。”
“破费什么?钱是王八蛋,花了再来赚。不花白不花,花了不白花。”
白灵拿起酒杯,给他倒了一杯茅台。
“来,喝一杯。这是三十年的陈酿,我专门托人从茅台镇弄来的,一瓶好几万呢。”
吴良友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茅台酒入口绵柔,回味悠长,但他喝在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他的心思不在酒上,在白灵身上。
这个女人,比毒蛇还毒,比蝎子还狠。
“白小姐,杨柳镇那个矿的事,我这边已经在办了。但有个问题,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个问题不解决,后面的都白搭。”
“什么问题?你说。”
“环保厅那边卡住了。杨柳镇的矿区在生态红线边上,环保厅说如果开采,必须做环境影响评价,还要征求当地群众意见,还要公示。这个过程最少也要三个月。环保厅的那个新厅长,谁的面子都不给,油盐不进。”
白灵的脸色变了一下,像阴天一样。
“三个月?我等不了那么久。黄花菜都凉了。”
“我也没办法。环保厅不归我管,我说了不算。我又不是省长。”
吴良友夹了一块龙虾肉,慢慢嚼着,嚼得很慢。
“白小姐,你之前不是说有人会去打招呼吗?你让那个人去环保厅说说,把环评这一关过了,我这边就好办了。咱们各司其职。”
白灵放下筷子,盯着吴良友看了几秒钟。
她的眼神很锐利,像刀子,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想从他眼睛里读出点什么。
但吴良友的脸像一潭死水,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里什么信息都没有。
“好。环保厅的事,我来搞定。你只管办好你这边的事。”
“没问题。白小姐,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对我好,我不会让你失望。我这人,知恩图报。”
吴良友举起酒杯,“来,我再敬你一杯。祝我们合作愉快。祝白小姐发大财。”
白灵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酒喝完了,她的脸色红润了一些,眼神也没那么锐利了。
“吴处长,你这个人,我是越来越喜欢了。识相,懂事,知道好歹。不像有些人,给脸不要脸,给台阶不下,给机会不抓。那些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白小姐过奖了。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识相的本事还是有的。我知道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对我好的人,我记一辈子;对我不好的人,我也记一辈子。我这人,记性好得很。”
白灵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温暖了一些,但还是冷的。
“吴处长,你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打交道,省心。”
吃完饭,白灵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吴良友面前。
“这是给你的。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拿去喝茶。”
吴良友拿起信封,掂了掂份量。不轻,少说也有几万块。他把信封揣进口袋,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白小姐,你太客气了。以后别这样,让人看见不好。影响不好。”
“放心,没人看见。”
白灵站起身,“吴处长,我等你的好消息。别让我等太久。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不会。你放心。我一定抓紧。”
白灵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像马蹄声。
吴良友坐在包间里,把信封里的钱拿出来数了数。
五万块,崭新的钞票,连号,还带着油墨味。
他把钱装回信封,塞进公文包里。
这笔钱他不会花,也不能花。
这是证据,要交给马锋。
从餐厅出来,吴良友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点了一根烟。
他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想着白灵刚才说的话——
“不像有些人,给脸不要脸,给台阶不下,给机会不抓。那些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那些不跟黑石合作的人听的。
她在威胁他,也在提醒他:不听话,就是死路一条。
听话,有肉吃;不听话,吃枪子。
手机响了。
是沈红打来的。
“吴处长,白灵是不是找你了?你们是不是在顶楼的包间吃的饭?”
“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定位器?”
“我说过,你身边有黑石的人。白灵的行踪,我一直盯着。她今天下午到的省城,晚上请你吃饭。你们在包间里待了一个半小时,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要提醒你,白灵不会无缘无故请你吃饭。她一定有事求你。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让我办杨柳镇那个矿的开采权。环保厅那边卡住了,她说她会找人去打招呼。”
“你别信她。环保厅那边,她打不了招呼。她说的有人,不过是几个小喽啰,几个科长,根本说不上话。她是想让你觉得她有能量,有背景,让你不敢小看她。这是心理战术。”
“我知道。我不会信她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还有一件事。”沈红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沉到了水底。
“白灵背后的人,我们查到了一点线索。那个人不在国内,在境外。他通过中间人跟白灵联系,从不直接见面,从不打电话,从不发邮件。白灵叫他‘先生’,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也没见过他的面。这个人很神秘,很谨慎,我们一时半会查不到他。他是条大鱼。”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
“先生”——这个名字他听过。
王之也也说过“先生”,白灵也说过“先生”。
这个“先生”到底是谁?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是黑石的真正老板,还是另一个挡箭牌?是男是女?
“沈处长,那怎么办?如果查不到这个人,抓了白灵也没用。她只是小鱼,大鱼还在后面。抓了小鱼,大鱼就跑了。”
“所以现在不能抓白灵。要放长线,钓大鱼。你要继续跟她周旋,取得她的信任,让她带你见‘先生’。你要演戏,演得越真越好。”
“好。我尽力。我这辈子,别的不会,演戏还是会一点的。”
挂了电话,吴良友发动引擎,开车回宿舍。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个“先生”。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不敢露面?
他在怕什么?是怕被抓,还是怕被认出来?
如果他怕被认出来,那就说明他可能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是个抛头露面的人,是个会被别人认出来的人。
这样的人,会是谁?是政府官员?是国企高管?是商界大佬?还是媒体名人?是电视上经常出现的那种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不简单。
能经营黑石这么多年,能调动那么多资金,能腐蚀那么多干部,能跟西方势力勾结——这个人不是一般人,是个狠角色。
回到宿舍,吴良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给王菊花发了一条短信:“菊花,睡了吗?”
“还没。刚把吴语催上床。这孩子今天非要等你回来才肯睡。良友,你什么时候回来?妈想你了,吴语也想你了。妈说你再不回来,她就不吃药了。”
“周末回去。妈的身体怎么样了?好点没有?”
“好多了。医生说明天就能出院。良友,你真的没事吗?我总觉得你最近不对劲,说话吞吞吐吐的,像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是不是又跟那些人搅在一起了?”
“没有。菊花,你别瞎想。我这边工作忙,等忙完这阵子就好了。你跟妈说,让她好好养病,别操心我。等我回去,给她做红烧肉。我妈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
“好。你自己注意身体,别老是吃泡面。那个东西没营养,吃多了伤胃。你胃本来就不好。”
“知道了。你早点睡。”
吴良友放下手机,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了母亲的脸,想起了王菊花的笑脸,想起了吴语喊“爸爸”的声音。
这些平凡的生活,这些简单的幸福,是他最想保护的东西。
为了这些东西,他必须继续战斗,不能停,也不能退。
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失眠。
他要早起,要去厅里开会,要处理文件,要跟白灵周旋,要应付各种关系。
他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钟,停不下来。
窗外的夜色很深,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像几个守夜的人。
吴良友看着窗外的灯光,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新的战斗还会继续。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要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