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快得像流水,快得像刀光。
吴良友没有给老刘打电话,也没有发短信。
他不知道该怎么答复,也不敢轻易答复。
答应,等于叛国,等于把自己卖给魔鬼;不答应,家人可能遭殃,母亲可能出事。
他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左边是深渊,右边也是深渊,前后都是绝路。
他进退两难,夜不能寐。
这几天,他每天晚上都睡不到三个小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老刘的话,像录音机一样反复播放。
王菊花被他吵得也睡不好,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她就不问了,只是默默地握住他的手。
第四天早上,他的手机响了。
是老刘打来的。
“吴调研员,三天到了。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像一根绳子,再拉就要断了。”
老刘的声音不紧不慢,像猫在玩弄老鼠。
“老刘,我需要更多时间。这件事太大了,我做不了主。我一个调研员,能做什么主?”
“吴调研员,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你。老板在催,上面在催,我也很难做。”
老刘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天的风,“你不答应也可以。但你儿子今天下午会从学校出来,去市中心的一家餐厅吃饭。他女朋友李婷也会去。我的人已经在餐厅附近等着了。那家餐厅的地址,你知道在哪吗?在省城大学东门往南五百米,叫‘缘来是你’,小情侣们都喜欢去那里。”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打了一棍子。
“老刘,你别乱来。你要敢动我儿子,我跟你拼命。我吴良友说到做到,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弄死你。”
“我不会乱来。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们有能力做任何事。”
老刘说,“吴调研员,我再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还不答应,你儿子就会出事。不是吓你,是认真的。我这个人,从不开玩笑。”
电话挂了。
吴良友拿着手机,手在发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
距离下午还有六个小时,他必须在这六个小时内想办法,否则吴语就危险了。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打了个电话,声音都在发抖。
“马厅,老刘说今天下午要对吴语下手。他的人在省城大学附近的餐厅等着,那家餐厅叫‘缘来是你’。我该怎么办?您快帮我想想办法。”
“不要慌。你慌了就中了他们的计。”
马锋的声音很沉稳,像一块压舱石,“我马上安排人去保护吴语。你把餐厅的地址告诉我,越详细越好。”
“我不知道具体地址。老刘没说。他只说在市中心的一家餐厅,叫‘缘来是你’。我从来没去过省城大学那边。”
“那我让人把吴语从学校接出来,送到安全的地方。你让吴语不要出校门,连宿舍楼都不要出,等我们的人到了再说。记住,让他关机,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不管是自称警察还是老师,都不要信。”
“好。我马上给他打电话。”
挂了电话,吴良友给吴语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吴语的声音里带着困意,显然还在睡觉,背景里还有室友打呼噜的声音。
“爸,怎么了?我还在睡觉。今天上午没课,下午也没课。周末了,想睡个懒觉都不行。”
“儿子,你今天不要出校门。有人要伤害你。记住,不要出校门,连宿舍楼都不要出,听到没有?这是命令。”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吴语困惑的声音:“爸,你说什么?谁要伤害我?你是不是在拍电影?还是你又在搞什么秘密任务?”
“你别问了。你听爸爸的话,今天不要出校门。等爸爸的人到了,你跟她们走。记住,把手机充满电,保持联系。谁敲门都不要开,除了我派去的人。”
“爸,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你是不是惹上黑社会了?要不要我报警?我直接打110。”
“没有。你听话,好吗?爸爸不会害你。你相信爸爸。”
“好吧。”吴语的声音里带着不满,但还是答应了,“爸,你小心点。别被人打了。”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知道,光靠电话让吴语不出校门是不够的。
老刘的人能在学校里找到他,能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对他下手。
他们连看守所都能渗透,何况一个大学。
他必须尽快想办法,必须找到老刘。
下午两点,马锋打来电话。
“良友,吴语已经被我们的人接走了。他现在在省城的一个安全屋里,有人24小时保护他,吃的喝的都备齐了。安全屋的位置很隐蔽,一般人找不到,在城郊的一个居民小区里,连导航都搜不到。”
吴良友松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搬开了。
“马厅,谢谢您。您救了我儿子的命。这个恩情,我记一辈子。”
“不用谢。这是我的职责。老刘那边,你继续拖着。我们正在追查他的下落,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他这次打电话,暴露了他的大概位置。技术部门正在定位,三个小时之内应该能锁定。”
“明白。马厅,您也要小心。老刘这个人,比刘怀安还狠。”
下午四点,吴良友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老刘,是余文国打来的。
他的声音很急,像着了火,说话都不利索了。
“老吴,出事了。出大事了。辛薇薇的服装店被人砸了,她也被打了,现在在医院。店里的东西被砸得稀巴烂,衣服扔了一地,玻璃柜台全碎了,墙上的镜子也碎了。”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捅了一刀。
“伤得重不重?人没事吧?”
“不重。头上缝了几针,胳膊也受伤了,鼻梁骨可能骨折了。但店里的东西被砸得差不多了,衣服被扔了一地,玻璃柜台全碎了,收银机也被砸烂了。”
余文国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哭腔,“老吴,肯定是黑石的人干的。他们是在警告我。他们说了,如果我不帮他们,下次就不是砸店了,是要人命。他们还说,知道辛薇薇有个女儿在上小学。”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老刘对辛薇薇下手,说明他已经对余文国失去了耐心。
如果余文国不帮他,他还会对余文国的家人下手。
这是杀鸡儆猴,是敲山震虎。
“余文国,你在医院照顾辛薇薇,不要出来。我安排人保护你们。这几天,你也不要回家住,就在医院待着。医院人多,他们不敢乱来。”
“好。老吴,谢谢您。您又救了我们一次。”余文国的声音在发抖。
挂了电话,吴良友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黑石的人砸了余文国情人的服装店,还打了她。他们是在警告余文国。请安排人保护余文国和他的家人,特别是辛薇薇的女儿。”
回复很快:“收到,马上安排。余文国这个人还有用,不能让他出事。他是我们的线人。”
吴良友放下手机,点了一根烟,手指还在发抖。
老刘的步步紧逼,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就像一只被猫玩弄的老鼠,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出猫的爪子,越跑越累,越跑越绝望。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当年在水湾镇当农技员时,被领导穿小鞋的那种无力感。
那时候他年轻,可以忍。
现在他老了,忍不了了。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王菊花已经做好了饭。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姐姐在厨房里帮忙择菜。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着饭,聊着天。
母亲说起梓灵的老邻居,说起姐姐家的鸡鸭,说起那些陈年旧事。
她说邻居家的儿子考上大学了,谁家的闺女嫁人了,谁家的老人去世了,说了一箩筐。
吴良友听着,心里却想着老刘的话。
“良友,你怎么不吃?”
母亲看着他,“是不是不舒服?你脸色不好,像霜打的茄子。”
“没有。妈,我吃呢。”
吴良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却尝不出味道。
肉是甜的,但他嘴里只有苦涩,像嚼黄莲。
吃完饭,母亲去睡觉了。
吴良友和王菊花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两个人都没心思看。
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笑声很假。
“良友,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王菊花看着他,“是不是又出事了?你从梓灵把妈接来,我就知道有事。你别瞒我了。”
“没有。就是工作上的事。处里那些事,烦得很。”
“你骗人。你每次说‘工作上的事’的时候,都是在骗我。你以为我傻?”
王菊花握住他的手,“良友,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我是你老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一个人扛着,扛得住吗?”
吴良友沉默了。
他看着王菊花,看着她眼里的泪花,心里像针扎一样疼,一针一针的。
他想告诉她一切,但不能。
因为告诉了她,就等于把她也卷了进来。
她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黑石的人连八十多岁的老太太都不放过,何况她。
“菊花,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我跟你过了二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
“因为告诉你,你就会有危险。我不想让你有危险。你是我老婆,我不能让你出事。”
王菊花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
“良友,我不怕危险。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跟我说。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你每天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有多难受?我宁愿跟你一起扛,也不愿看你一个人受苦。你受苦,我心里更苦。”
吴良友搂住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
窗外,夜色很深。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显得很孤独。
吴良友看着窗外,心里却想着明天。
明天,老刘还会打电话来。
他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