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友回到江源的第十天,余文国来找他了。
余文国比几个月前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袋也更大了,像两个鼓鼓的水袋挂在眼睛下面。
那张曾经英俊的脸,如今写满了疲惫和沧桑,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怎么熨都熨不平。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很落魄。
皮鞋上全是灰,显然好几天没擦了,鞋带也松了,拖着地。
“老吴,我来看您了。”
余文国把一袋水果放在桌上,“这是薇薇让我带给您的,她自家店里进的,很新鲜。她说让您注意身体,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
“坐。”吴良友指了指沙发,“余文国,你最近怎么样?手上的伤好了吗?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回家就看电视,哪儿也不去。”
余文国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老吴,我……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苏婉的人又找我了。”
余文国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低到只有吴良友能听清,“昨天下午,我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一辆黑色的车拦住了。车上下来两个人,把我拉上了车。他们让我转告您,苏婉虽然被抓了,但黑石不会放过您。他们说,您手里的地图是黑石的,迟早要拿回去。不管您藏在哪里,他们都能找到。”
吴良友的心里一震,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苏婉被抓了,但黑石的人还在活动。
他们换了新的代理人,继续追查地图的下落。
地图在马锋手里,他们拿不到,所以来找他。
就像一群秃鹫,盯上了一块肉,不啃干净绝不罢休。
“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说,如果您把地图交出来,黑石可以帮您恢复职位。他们在省里有关系,能帮您说话。他们说省里有人,只要您点头,副厅长的位置还是您的。”
余文国抬起头,“老吴,您……您要不要考虑一下?您现在这个样子,在局里待着也没意思。调研员,有职无权,开会都没人叫你。不如……”
吴良友盯着他看了很久。
余文国的眼神里有恐惧,有贪婪,也有犹豫。
这个人,又在打地图的主意。
他就像一个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上次苏婉用钱收买他,这次黑石用职位收买他。
他的心里,那杆秤一直在晃,像喝醉了酒的人,站都站不稳。
“余文国,你怎么回答他们的?”
“我说我做不了主,要问您。”
余文国的额头冒出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老吴,我不是帮他们说话。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是个机会。您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如果黑石能帮您恢复职位,您……您就不用在这个破办公室里受气了。您就可以回省城了。”
“余文国,你闭嘴。”吴良友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冬天的风,“你知道黑石是什么人吗?他们是间谍,是叛徒。跟他们合作,等于叛国。你想让我坐牢吗?你想让余凡有个坐牢的爹吗?你想让孙秀莲和辛薇薇都跟着丢人吗?”
余文国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都在发抖。
“老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贪财。”
吴良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余文国,我警告你,不要再跟黑石的人来往。否则,谁也救不了你。到时候,你不但工作保不住,还得进去蹲几年。苏婉是什么人?她是间谍,你跟她合作就是通敌。通敌是什么罪你知道吗?最少十年。”
余文国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
“老吴,我不是贪财。我是怕……我怕他们伤害辛薇薇,伤害孙秀莲,伤害余凡。他们有我的把柄,我不敢不听。他们手里有我的照片,有我的录音,什么都有。上次他们在辛薇薇的店门口转了好几圈,还拍了照发给我。我看了吓得一晚上没睡着。”
吴良友沉默了很久。
余文国的恐惧,他能理解。
黑石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能用你的家人威胁你,让你不得不从。
他们就像一群饿狼,盯上了你就不会松口。
但他不能让步,因为让步了就等于认输,等于把地图交给黑石。
地图是国家机密,给了他吴良友就是叛徒。
“余文国,你听我说。黑石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你怕他们,我也怕他们。但你不能因为怕就帮他们做事。你帮他们做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到最后,你成了他们的棋子,想脱身都脱不了。你知道那些被黑石利用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吗?不是坐牢,就是失踪。林雪、苏婉,哪一个有好下场?”
“那我该怎么办?”
余文国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无助,“老吴,您教教我。我不能让他们伤害我的家人。”
“你继续跟他们保持联系,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假装答应,但不要真的做。你把他们的一举一动告诉我,我让国安厅的人处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记住了,你是在将功赎罪,不是在帮他们做事。”
“好。老吴,我听您的。”余文国擦了擦眼泪,“这次我绝不骗您。”
余文国走后,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黑石的人又来了,这次换了一个新的代理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比苏婉更狡猾,更危险。
苏婉至少还有个底线,这个人连底线都没有。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黑石的人又找余文国了。他们想让余文国说服我交出地图,作为交换,他们可以帮我恢复职位。余文国很害怕,我让他继续跟黑石的人保持联系,当线人。您那边有什么指示?”
回复很快:“你做得好。黑石的人不会轻易放弃,他们一定会再找你的。你要小心,不要单独出门,不要去陌生的地方。我安排人保护你。记住,你现在是他们在江源唯一的突破口,他们不会放过你。”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马锋安排的人不一定能保护他。
黑石的人能在看守所里救走苏婉,就能在任何地方对他下手。
他们有钱,有人,有关系,什么都有。
他只有一条命,一个脑子,还有一腔不想认输的血。
他必须靠自己。
晚上,吴良友回到家,王菊花已经做好了饭。
吴语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他进来,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饭都凉了。妈热了两遍了。”吴语说。
“局里有点事。”吴良友摸了摸他的头,“儿子,作业写完了吗?”
“爸,我大学了,哪来的作业。”
吴语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还把我当小孩?我都二十了。我们同学有的都结婚了。”
吴良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爸爸忘了。你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
吃完饭,吴语回房间玩手机去了。
吴良友和王菊花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两个人都没心思看。
电视里放着一个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吵得很凶,但谁也没注意他们在吵什么。
“良友,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王菊花看着他,“我感觉你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是不是又出事了?你在省城的事不是已经处理完了吗?”
“没有。就是工作上的事。”
“你骗人。你每次说‘工作上的事’的时候,都是在骗我。”
王菊花握住他的手,“良友,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傻子一样。我是你老婆,你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吴良友沉默了。
他看着王菊花,看着她眼里的泪花,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这个女人,跟了他二十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从来不说。
他在外面沾花惹草,她装作不知道;他把家里的钱拿去打点关系,她忍了;他调到省城把她一个人扔在江源,她认了。
她唯一的愿望,就是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但他连这个都没能做到。
他想告诉她一切,但不能。
因为告诉了她,就等于把她也卷了进来。
王菊花是个老实人,心里藏不住事,知道了反而更危险。
黑石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要是知道王菊花知道内情,一定会对她下手。
“菊花,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你就会有危险。我不想让你有危险。”
王菊花的眼泪掉了下来。
“良友,我不怕危险。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跟我说。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你每天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有多难受?我宁愿跟你一起扛,也不愿意什么都不知道。”
吴良友搂住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菊花说得对。
他确实在一个人扛着,但他不能让她也扛。
因为她是他的妻子,是他最爱的人。
他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她受到一点伤害。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几个站岗的士兵,在黑暗中坚守着。
而在吴良友家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车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夹克。
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看手机。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他在上面。”
抽烟的人说,“跟他老婆在一起。”
“继续盯着。组长说了,要摸清他所有的活动规律。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都要记下来。”
看手机的人说,“还有他那个儿子,在省城上大学,也要盯。”
“一个调研员,至于吗?”
“你别小看他。这个人,能让苏婉栽跟头,不是一般人。组长说了,他是我们在江源最大的障碍。要么拿下他,要么除掉他。”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烟头的火光又闪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而在省城的一栋别墅里,一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
她看着窗外的夜景,嘴角微微上扬。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吴良友已回到江源。黑石的人已经开始跟踪他。建议加强保护。”
发送对象,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发完短信,她把望远镜收进包里,转身离开了房间。
红色的风衣在灯光下飘动,像一团火。
这个女人,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