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友上任副厅长的第三周,就开始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
首先是太平市的问题。
他让执法监察局重新调查太平市的矿业违法案件,王局长嘴上答应得爽快,但实际动作慢得像蜗牛爬。
一个星期过去了,连个调查方案都没拿出来。
吴良友催了三次,每次王局长都说“正在研究”、“快了快了”、“下周一定”。
但下周复下周,下周何其多。
这就叫铁匠铺的料——挨打的货,不敲打不行。
吴良友心里清楚,王局长这是在拖。
他是郑明远的人,郑明远不想让他查太平市,他就不敢查。
这个人,名义上是执法监察局的局长,实际上是郑明远养的一条狗。
其次是矿产资源管理处的问题。
张处长虽然对吴良友很恭敬,但他的恭敬里带着一种老资历的傲慢。
每次吴良友安排工作,他都点头哈腰说“好好好”,但转头就按自己的想法干。
吴良友让他整理全省稀土资源的分布情况,他拖了半个月才交上来,而且数据还是去年的,很多已经过时了。
吴良友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着报告上的数据问:“张处长,这个数据是去年的吧?今年的呢?”
张处长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说:“吴厅,今年的数据还没统计出来。省统计局那边说要下个月才能给我们。要不我去催催?”
吴良友看着他,心里在骂娘。
省统计局的数据下个月才能出来,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去催?为什么非要等我问了你才说去催?这不是在做事,这是在应付。
“张处长,你明天去省统计局,把今年的数据要过来。下周一之前,我要看到最新的报告。”
“好的好的。吴厅放心,我明天就去。”
张处长走后,吴良优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
三个处室,一个比一个难搞。
执法监察局是郑明远的人,矿产资源管理处是老资历的油条,地质勘查处倒是看起来老实,但李处长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三个处室的工作都推不动。王局长拖拖拉拉,张处长阳奉阴违,李处长不冷不热。我该怎么办?”
回复很快:“慢慢来。你刚上来,根基不稳,不要急着动他们。先稳住,摸清情况,再各个击破。记住,在省厅做事,不能像在市局那样硬来。省厅的水深,你硬来会淹死的。”
“明白。马厅,我会小心的。”
吴良友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马锋说得对,在省厅做事,不能硬来。
要像绣花一样,一针一线地慢慢来。
急不得,躁不得。
下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吴厅长,您好。我叫方若雨,是省招商局的。听说您负责矿产资源整治工作,我想跟您聊聊。”
吴良友心里一动。
方若雨——省招商局的,这个单位他熟悉,肖艳以前就在那里。
但肖艳出事后,招商局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个女人突然打电话来,是什么事?
“方处长,你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省里最近在跟一家法国公司谈合作,对方想投资江源的稀土资源开发。我想跟您约个时间,当面汇报一下。”
吴良友的神经绷紧了。
法国公司,江源的稀土资源——这个组合让他想起了皮埃尔,想起了林雪,想起了黑石。
林雪被抓了,皮埃尔被抓了,但黑石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会换马甲,换身份,继续来。
这就叫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打了一个又来一个。
“好。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省厅对面的茶馆,二楼包间。”
吴良友心里一震。
省厅对面的茶馆,二楼包间——这是沈红上次约他见面的地方。
方若雨也选这个地方,是巧合还是有意?
“好。明天见。”
第二天上午,吴良友准时到了茶馆。
方若雨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她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米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了起来,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很干练。
她的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给人一种很真诚的感觉。
但吴良友知道,在官场混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肖艳不也是看起来真诚吗?结果呢?这就叫表面光鲜,骨子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吴厅长,您好。谢谢您能来。”
“方处长,客气了。”吴良友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茶,“你说有家法国公司想投资江源的稀土资源开发?是哪家公司?”
“威立雅集团。”方若雨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他们的合作意向书,您看看。”
吴良友的心沉了下去。
威立雅集团——皮埃尔的公司,黑石的马甲。
林雪虽然被抓了,但威立雅集团还在,黑石的人还在。
他们换了新的代理人,又来了。
“方处长,威立雅集团之前不是出过问题吗?皮埃尔涉嫌间谍罪被抓了。省里还敢跟他们合作?”
“那是皮埃尔个人的问题,跟公司无关。”方若雨笑着说,“威立雅集团换了新的亚太区总裁,叫杜鹏。他是中国人,在法国留学后加入了威立雅,这次回来是想修复公司在中国的形象。他很有诚意,希望跟江源合作。省里对这个项目很重视,钟副省长也知道了。”
吴良友看着意向书,心里在冷笑。
杜鹏,中国人,法国留学——这个履历跟苏婉一模一样。
黑石的人,果然又来了。
而且这次换了一个中国人,比皮埃尔更难对付。
皮埃尔是老外,不懂中国的官场规则,容易露出破绽。
杜鹏是中国人,懂中国的规矩,知道怎么跟官员打交道。
“方处长,这个意向书我先拿回去研究一下。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
“好的。吴厅长,我等您的消息。”
方若雨站起身,伸出手,“谢谢您能来。”
吴良友跟她握了握手,感觉到对方的手很温暖,很有力。
这个女人,跟肖艳不一样。
肖艳是靠身体上位,她是靠能力上位。
但她的背后是谁?是黑石,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小心。
回到办公室,吴良友把意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意向书写得很规范,条款也很清楚,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投资金额、合作方式、利润分配、风险承担,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
但他知道,越是看不出问题的东西,越可能有问题。
黑石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伪装,他们能把黑的写成白的,把假的做成真的。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沈红,威立雅集团换了新的亚太区总裁,叫杜鹏,中国人,法国留学。他们又想投资江源的稀土资源开发。方若雨来找的我。”
回复很快:“杜鹏的背景我们正在查。你先拖着,不要答应任何事。另外,方若雨这个人你要小心,她不是黑石的人,但她是杜鹏的同学。她在帮杜鹏牵线搭桥,但她自己不知道杜鹏的真实身份。”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
黑石的人,果然又来了。
这次换了一个中国人,换了一个更高级的代理人。
杜鹏——这个人比林雪更危险,因为他是中国人,更了解中国的官场,更懂得怎么跟官员打交道。
他知道怎么请客送礼,知道怎么拉关系走后门,知道怎么用合法的方式做非法的事。
他必须做好准备。
晚上,吴良友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省城的一家健身房。
这是他来省城后养成的习惯——每天晚上去健身房跑跑步,举举铁,出一身汗,把一天的烦恼都排出去。
在江源的时候,他从来不锻炼,五十岁的人,啤酒肚像怀了五个月的身孕。
来省城后,他发现省厅的年轻人都很注重身材,一个个穿西装笔挺,肚子平平的,看着就精神。
他不想被比下去,所以开始锻炼。
健身房在城东的一家商场里,人不算多,大多是年轻的白领。
吴良友换了一身运动服,在跑步机上慢跑。
跑了二十分钟,他已经满头大汗,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但他咬牙坚持,因为他知道,在官场混,身体是本钱。
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跑完步,他去更衣室换衣服。
刚推开门,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方若雨。
她穿着一身紧身的运动服,头发扎着马尾,正在收拾柜子。
看到吴良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吴厅长,真巧。您也来这里锻炼?”
“是啊。方处长,你也在这里锻炼?”
“对。我住附近,每天晚上都来。”
方若雨关上柜子,“吴厅长,您锻炼完了?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咖啡?对面有家星巴克。”
吴良友犹豫了一下。
跟一个不太熟悉的女人去喝咖啡,传出去不好听。
但他又想,方若雨是杜鹏的同学,也许能从她嘴里套出一些关于杜鹏的信息。
“好,走吧。”
两个人出了健身房,去了对面的星巴克。
星巴克里的人不多,角落里还有几个空位。
方若雨点了两杯拿铁,端过来坐下。
“吴厅长,您来省厅多久了?”方若雨问。
“三个月了。”
“感觉怎么样?习惯吗?”
“还行。就是工作忙,压力大。”
“省厅的工作就是这样,忙起来脚不沾地,闲起来又无聊得要死。”
方若雨笑了笑,“我以前在下面地市的时候,觉得省厅的人都很轻松,每天喝喝茶看看报就下班了。上来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省厅的工作,比下面累多了。”
吴良友点了点头。
方若雨说的没错,省厅的工作确实比下面累。
下面地市,天高皇帝远,只要把本地的事管好就行了。
省厅不一样,上面有中央,下面有地市,中间还有省领导,上下都要应付,左右都要平衡。
“方处长,你跟杜鹏很熟?”吴良友装作不经意地问。
“我们是大学同学。他在法国留学的时候,我们一直有联系。后来他进了威立雅集团,我进了省招商局,业务上有了交集。”
方若雨喝了一口咖啡,“吴厅长,杜鹏这个人很靠谱的,您放心。他不是皮埃尔那种人,他是正经的生意人。”
吴良友心里冷笑。
方若雨说杜鹏“很靠谱”、“正经的生意人”,但她不知道,杜鹏的“靠谱”和“正经”都是伪装。
黑石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伪装。
“方处长,我不是不信任杜鹏。我是按程序办事。矿产资源开发,关系到国家战略安全,不能马虎。”
“我理解。吴厅长,您按程序办,我们不急。”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方若雨接了个电话,说有事先走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星巴克里,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想着杜鹏的事。
这个人,比林雪更难对付。
林雪是女人,容易感情用事。
杜鹏是男人,冷静、理性、有计划。
他会一步一步来,不急不躁,等你放松警惕的时候再出手。
他必须比杜鹏更冷静、更理性、更有耐心。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星巴克对面的马路上,一辆黑色的轿车里,一个男人正拿着望远镜看着吴良友。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吴良友与方若雨在星巴克见面。谈话内容正常,无异常。”
短信的接收者,是杜鹏。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