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赵处长的电话,吴良友躺在病床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好像在讨论着什么开心的事。
但他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小李,他的司机,跟了他十几年的人,竟然是黑石安插在他身边的钉子。
这个消息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比肋骨的骨裂还疼,比大腿上的伤口还深。十五年的交情,十五年的信任,一朝化为泡影。
他想起小李第一天来报到时的样子,想起他帮他转正时的激动,想起他儿子考上大学时请他喝酒时的感激涕零。
那些眼泪,那些感激,都是演戏吗?还是说,他也曾经真心过,只是后来被金钱腐蚀了?
他不知道。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王菊花从外面买饭回来,看到他脸色不好,关切地问:“良友,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没事。”吴良友勉强笑了笑,“菊花,明天上午你早点来医院,陪我做个体检。医生说出院前要做个全面检查。”
“行。我明天一早就来。”
王菊花没有多想,把饭菜摆在床头柜上,“吃饭吧,别想那么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
第二天上午八点,小李照常来医院看他。
他提着一袋子水果,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问吴良友感觉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出院。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自然得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吴良友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这个人跟了他十几年,他以为他了解他,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
他就像一本合上的书,封面很好看,里面的内容却全是谎言。
“小李,你跟我几年了?”吴良友问。
小李愣了一下,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从县局到市局,快十五年了。我是2008年跟您的,那时候您刚当上县局局长,我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什么都不懂。”
“十五年,不短了。”吴良友看着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小李,你觉得我对你怎么样?”
小李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眼神开始闪烁,像是在回避什么。
“吴局对我很好。我家里有什么事,您都帮忙。我儿子上学的事,也是您帮我办的。我老婆生病住院,也是您帮忙找的医生。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小李的脸色变了变,手里的水果袋子掉在了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吴局,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怎么会做对不起您的事?您对我恩重如山。”
“我是说,你有没有帮别人做过事?比如,向外面的人汇报我的行踪?比如,告诉别人我什么时候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小李的手开始发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吴局,我……我没有。您要相信我。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我跟了您十五年,您就是我的亲人。”
“小李,你跟了我十五年,我拿你当兄弟。”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小李心上,“你儿子在省城上学的费用,是谁出的?你银行账户里每个月那笔钱,是谁打的?你每个月给省城那个号码打电话,是打给谁的?打给张明远的,对不对?”
小李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像是冬天里被冻坏的树叶。
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吴良友,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后悔,也许是怨恨。
“小李,我给过你机会。”吴良友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悲哀,“但现在,我帮不了你了。”
门被推开了。
赵处长带着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他出示了证件,对小李说:“李志强,我们是省国安厅的。你涉嫌泄露国家机密,请跟我们走一趟。”
小李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
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吴良友一眼。
那一眼里,有怨恨,有不甘,有后悔,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吴良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直视着他。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十五年,就这么结束了。
然后,小李被带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王菊花从洗手间出来,看到病房里多出来的人,吓了一跳。
吴良友握住她的手,说:“没事,工作上的事。别问了。”
王菊花没有再问,但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她不是傻子,她看得懂那些人穿的是什么制服。
晚上,马锋打来电话。
“良友,小李交代了。他是受张明远指使,从三年前开始汇报你的行踪。张明远退休后,通过关系找到他,给了他一大笔钱,还帮他儿子解决了上学的问题。他一时贪心,就答应了。”
马锋的声音很低,“袭击你那天晚上,就是他通知老刀的。你临时决定去梓灵,他立刻给张明远打了电话,张明远又通知了老刀。”
“马厅,小李会怎么处理?”
“依法处理。他涉嫌泄露国家机密,情节严重,最少也要判五年以上。”马锋说,“良友,你那边要稳住,不要让人心散了。小李的事,对局里影响大不大?”
“有一点,但不大。”
吴良友说,“马厅,刘猛的事,查清楚了吗?他到底有没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刘猛的事,还在查。目前掌握的证据看,他确实和张明远有联系,但他是不是自愿的,还有待核实。他交代说,他是被张明远威胁的,张明远手里有他收受好处的证据,他不得不听张明远的指挥。良友,你要有心理准备,刘猛可能也是受害者,是被利用的棋子。”
吴良友心里一动。
“马厅,您的意思是,刘猛可能是冤枉的?”
“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事情可能比我们看到的复杂。张明远这个人很狡猾,他拉拢人从来不是靠硬来,而是靠拿捏把柄。他先给你一点好处,让你上了贼船,然后用证据威胁你,让你不得不继续听他的话。刘猛可能就是这样上钩的。”
马锋说,“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交给我们。”
挂了电话,吴良友躺在病床上,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刘猛可能是冤枉的?那真正有问题的人是谁?张明远已经被控制了,小李也被抓了,还有谁?
他想起那条加密短信——“林少虎是无辜的。真正的内鬼,是你的司机小李。”那条短信是谁发的?是沈红吗?还是另有其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号码是加密的,查不到来源。
但那个人显然知道很多内幕,而且一直在暗中帮他。
那个红衣女人的影子,又浮现在他脑海里。
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她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她就像一团雾,看得见,摸不着。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吴良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他在想,这场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