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被留置后的第一周,江源市官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施向东停职,刘猛“被带走”,向尧、温毅、韩江、王二雄相继落网——接连不断的震荡,让所有人都有些麻木了。
市局的日常工作照常运转,但走廊里的脚步声明显轻了,大家说话的声音也低了几度。
有人私下里说,这是“地震后的余震期”,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带走的会是谁。
但吴良友心里清楚,真正的地震还没有结束。
张明远被留置后,专案组在他的别墅里搜出了一批新的证据,其中有一本通讯录引起了苏静的高度重视。
通讯录上用铅笔记着几个电话号码,每个号码后面都标注了代号——“老A”“二哥”“部长”。其中一个代号,让苏静彻夜难眠——“山鹰”。
“山鹰”,是黑石集团在境内的最高级别联络人,身份至今不明。
糜文龙留下的文件里提到过这个人,但没有任何关于他身份的具体描述,只有一句话:“山鹰不落,黑石不死。”意思是,只要“山鹰”还在,黑石集团就能死灰复燃。
周五下午,苏静专程从省城赶到江源,在吴良友的办公室里和他进行了一次长谈。
“吴局长,张明远虽然倒了,但‘山鹰’还没有浮出水面。”
苏静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张明远交代说,他也不清楚‘山鹰’的真实身份。每次联系,都是‘山鹰’主动打电话给他,用的是一次性手机,打完就扔。他们之间的资金往来,也是通过境外账户中转,查不到源头。”
吴良友皱起眉头:“那‘山鹰’到底是什么级别的?省里的?部里的?还是……”
“不好说。”苏静摇了摇头,“张明远只知道‘山鹰’在体制内,而且级别不低。但具体是谁,他也没见过。张明远甚至不确定‘山鹰’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他认为有可能是一个小团体,成员之间互相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各自负责不同的领域。有人负责通风报信,有人负责资金调度,有人负责境外联络。”
吴良友沉默了很久。
如果“山鹰”是一个小团体,那打击难度就大多了。
打掉一个,其他人会立刻转入地下,等风头过了再卷土重来。
“苏处长,有没有办法引蛇出洞?”
苏静抬起眼睛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张明远虽然被留置了,但消息并没有完全公开。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吴良友站起来,走到窗前,“如果让外界以为,张明远在被留置前,把一份关键证据交给了某个人,那个人手里掌握着‘山鹰’的真实身份——那么‘山鹰’一定会想办法找到这个人,把证据销毁。”
“你想当这个靶子?”苏静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吴良友摇了摇头,“我来当靶子太明显了。‘山鹰’不会信。必须是一个让‘山鹰’觉得合情合理的人。”
“谁?”
“龙皓轩。”
苏静愣了一下:“龙皓轩?为什么是他?”
“因为龙皓轩是杨柳镇的副镇长,仙人谷景区归他管。
他在矿道里发现了黑石的秘密仓库,这个消息迟早会传出去。
如果我们放出风声,说龙皓轩在矿道里发现了‘山鹰’的身份线索,而且已经交给了省纪委——那‘山鹰’一定会坐不住。
要么对龙皓轩下手,要么派人去核实。
无论他选哪条路,都会露出马脚。”
苏静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在打着某种节拍。
走了三个来回之后,她停下来。
“这个方案风险很大。龙皓轩的安全怎么保证?”
“安排人暗中保护。另外,可以让他暂时住到县委党校的宿舍去,那里有安保。日常出行,由县纪委的人陪同。只要龙皓轩的人身安全有保障,这个局就可以布。”
苏静沉吟了片刻:“好。我回去向肖副书记汇报。如果专案组同意,我们就布这个局。龙皓轩那边,你去做工作。他是你的人,你的话他最信。”
“不是‘我的人’。”吴良友纠正道,“他是自己人。”
苏静笑了笑:“对,自己人。”
当天晚上,吴良友开车去了杨柳镇。
龙皓轩的家在镇政府后面的家属院里。
吴良友到的时候,龙皓轩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月光下,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看到吴良友从车上下来,龙皓轩愣了一下,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吴局长,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一点准备都没有。”龙皓轩有些手足无措。
“不用准备。”吴良友笑着说,“我就是来看看你。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请请请,屋里坐。”
龙皓轩的家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本《乡村振兴政策汇编》,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
吴良友拿起来翻了翻,心里暗暗点头。这小子,是块好料。
“龙镇长,上次在仙人谷矿道的事,你立了大功。”
吴良友坐下来,开门见山,“省纪委对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视。那些文件,直接锁定了张明远的犯罪证据。你为组织做出了重大贡献。”
龙皓轩连忙摆手:“吴局长,那是我应该做的。再说,真正进矿道找证据的是沈红他们,我只是提供了位置信息。”
“不要小看你的作用。没有你的信息,沈红要在那么长的矿道里找到密室,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你那一句话,节省了最宝贵的时间。”
龙皓轩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当他抬起头时,眼眶有些红:“吴局长,九年前我误会了您,差点把您当成仇人。当时我太冲动了,欠您一个道歉。后来您不但不记仇,还在工作中处处关照我。我龙皓轩这辈子,欠您的太多了。”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你姐龙晓雅现在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生意不错。当年那件事,她也很后悔。她说有机会要当面跟您道歉。”
“不用道歉。”吴良友说,“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皓轩,今天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吴良友把引蛇出洞的计划简要说了说。
龙皓轩听完,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了。
“吴局长,我愿意。只要能抓住黑石的人,我做什么都行。仙人谷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他们偷采铼矿的事,是我失职,没有早点发现。这次有机会弥补,我求之不得。”
“这件事有风险。你的安全,我们会安排人保护。但你还是要多加小心。黑石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不怕。”龙皓轩的表情很坚定,“九年前我怕过,但现在不怕了。吴局长,您教过我,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光明磊落。我龙皓轩这辈子,不能再窝囊了。”
吴良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九年前那个红着眼睛给他鞠躬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有担当的基层干部。
这就是传承——糜文龙把责任传给了沈红,他把信念传给了龙皓轩。
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从龙皓轩家出来,吴良友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晕,像是要起风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红发来的短信:“张明远交代,‘山鹰’每次联系他用的都是同一个暗号——‘山雨欲来风满楼’。如果能截获这个暗号,就能锁定‘山鹰’的位置。我正在查最近几天省城和江源的所有通讯记录,看有没有人用过这句话。”
吴良友心里一动。这句诗太耳熟了,出自唐代许浑的《咸阳城东楼》,全诗是“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想起一个人——省厅的原办公室主任李国庆。
那个人喜欢在饭局上吟诗作对,尤其是这句“山雨欲来风满楼”,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
每次省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就在饭桌上摇头晃脑地来上一句,以显示自己的消息灵通。
但李国庆三年前就退休了,退休后去了海南养老,很少回江源。
他会不会就是“山鹰”?如果不是,那“山鹰”为什么偏偏用他最喜欢的一句诗做暗号?是巧合,还是故意嫁祸?
他立刻拨通了沈红的电话——这次沈红接了。
“沈红,‘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句诗,省厅的原办公室主任李国庆经常挂在嘴边。这个人你了解吗?”
沈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李国庆?我父亲留下的文件里提到过他。他是省厅的老人,温毅当年在省厅挂职的时候,就是李国庆带的。后来温毅调到梓灵当县委书记,李国庆帮了不少忙。温毅一直叫他‘李老师’。”
“你怀疑李国庆就是‘山鹰’?”
“不一定。太明显了。”
沈红分析道,“如果‘山鹰’的暗号恰好是一个熟人的口头禅,那很可能是一种伪装——要么李国庆就是‘山鹰’,要么是有人故意模仿李国庆,把嫌疑引到他身上。这件事要慎重。你暂时不要声张,我先查一下李国庆在海南的活动轨迹,看他有没有可能和黑石保持联系。”
“好。龙皓轩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他愿意配合。”
“嗯。注意安全。龙皓轩是你的人,如果他出了事,你会内疚一辈子。这次行动的风险点在于,我们不知道‘山鹰’有多大的能量。他如果真是个高层人物,一挥手就能调动一大批资源。龙皓轩面对的,可能不是几个小混混,而是专业的安全团队。”
吴良友心里一沉:“你是说,‘山鹰’可能有官方背景?”
“不是可能,是肯定。能在体制内潜伏这么多年而不被发现,‘山鹰’必须有合法的身份做掩护。而且这个身份,必须足够高、足够隐蔽。高到能接触到核心信息,隐蔽到没人会怀疑他。李国庆显然不够高,他的级别只是正处,接触不到最高层的信息。所以,他很可能只是‘山鹰’的替身或者棋子。”
吴良友的后背一阵发凉。
比李国庆更高的人,比张明远更隐蔽的人——这个人会是谁?
“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们慢慢查。不急,但也不能放松。”
“对。‘山鹰’现在一定很紧张。张明远落网,意味着他的下线被切断了。他会急于重建网络,或者销毁证据。这段时间,他的行动会更频繁,破绽也会更多。我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然后抓住战机。”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头顶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半边,光线暗了下来。
远处,杨柳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整个小镇陷入沉睡。
他知道,“山鹰”一定在某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个隐藏在体制内部的高层人物,那个操纵了黑石集团多年的幕后黑手,正在盘算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山鹰”走出下一步之前,先下手为强。
张明远倒了,施向东倒了,刘猛归队了——这一连串事件,已经让黑石在江源的网络七零八落。
但“山鹰”还在。
只要“山鹰”还在,黑石就能重建。
糜文龙留下的那句话,像警钟一样在他耳边回响:山鹰不落,黑石不死。
他掐灭烟头,转身上了车。
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夜的寂静,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在这条路上,他还要走很久。
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