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心稍作停顿,整理思绪,继续沉声说道:
“师尊见我抵达,便对我道出此番紧急召见的缘由。”
话语至此,慧心眸底掠过一丝怅然,语气愈发郑重:
“师尊告知于我,他自身寿元已然将尽,留存世间的时日已然无多。”
“故此,师尊决意将地藏名号传于我。”
姜风闻言心头微凛,面露愕然。
他虽未曾亲眼见过地藏菩萨,不过当年在黄沙大漠之时却是没少听说其事迹,乃是一位真正的有大宏愿大善心的菩萨,不过此前听黄龙真君说过,地藏菩萨志向太大,以至于以其妖孽天赋也未曾勘破佛陀境界。
似是知晓姜风心中所想,慧心微微点头,继续解释:
“师尊言明,地藏名号传承一事关系重大、非同小可,不可草率托付。”
“为保道统传承无误、后继有人,他特意邀来那位不羁前辈,作为此番传承的唯一见证者。
同时,前辈受师尊所托,为我设下试炼考题。”
“师尊有言,我唯有闯过试炼、通过考核,证明心性、道行、志向皆可承载地藏道统,方能正式承袭地藏名号,接任新一任地藏菩萨。”
话音落定,山间清风穿林而过,拂动柳丝簌簌作响,冲淡了几分话语中的沉重。
姜风听完慧心的一番细细诉说,眸底微光流转,瞬间洞悉了前因后果,当即了然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此番跨越亿万里虚空来到销金窟,所谓的传承试炼,便是与这浊欲遍地的销金窟息息相关?”
慧心缓缓颔首,神色肃穆淡然,眼底藏着几分渡世的悲悯:
“没错。我不辞万里、横穿天南地北赶赴此地,唯一目的,便是度化这座沉溺情欲、醉心贪妄的销金窟,勘破三欲迷障,圆满此番试炼心性。”
“原来如此。”姜风唇角缓缓扬起一抹通透笑意,眸光清亮,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我好像已然猜到那位见证前辈的身份了。”
听闻此言,慧心温润的眉眼间没有半分诧异,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看破端倪,轻轻点头附和:
“我初入销金窟地界,感受到此地紊乱驳杂的欲念道韵,再结合那位前辈的行事风格,便已然猜出了对方根底。
你我眼界相通,自然不难识破。”
二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赘述,彼此心中皆是了然。
山间清风徐徐,茶香袅袅缭绕,二人立于清幽山野之间,闲谈叙旧、洞悉天机,一派悠然静谧。
而千里开外的三惑城核心腹地,氛围却与此处形成极致反差,沉凝压抑得让人窒息。
销金窟主殿,极乐天宫。
整座大殿雕梁画栋、鎏金覆顶,遍地镶嵌珍稀宝玉,万千灵光交织璀璨,极尽奢华富丽之态。
殿内仙绫垂落、香雾氤氲,常年萦绕的靡艳灵气此刻尽数沉寂,往日奢靡喧闹、歌舞升平的盛景荡然无存,只剩一片死寂沉沉。
色脉淫脉真君、财脉金山真君、酒脉忆清真君三人,齐齐端坐于大殿高位的玉座之上,三股截然不同的沉郁气场交织笼罩整座殿宇,
压得殿内值守的一众弟子、侍者屏息凝神、不敢抬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上位之人,引来祸事。
历经两轮佛欲赌斗,酒脉先败、色脉再败,两大核心脉主接连落败,唯独财脉未曾出手,
这般结果,让传承数千年、盘踞一方称王称霸的销金窟,彻底沦为整片疆域的笑柄,千年颜面一朝尽失。
殿内死寂良久,淫脉真君率先打破了窒息般的沉默。
他周身璀璨鎏金的富贵道韵尽数收敛,面色冷沉肃穆,往日温润圆滑的眼底,此刻翻涌着冰冷的忌惮与愠怒。
“三日对峙,阴阳双体齐出、本命神通倾尽,居然连对方一丝禅心都未曾撼动。”
她语声低沉厚重,带着难以掩饰的难以置信,
“这慧心和尚的道心定力,已然远超我们事前预估,绝非寻常菩萨那般简单。”
一旁的忆清真君褪去了往日醉态慵懒,周身清冽酒香敛去无踪,眉眼清冷锐利,沉声附和:
“没错。我本以为色脉阴阳情欲道韵无解,是世间最能乱人心性、破人道基的神通,足以碾压一切清心道修、佛门禅念。
如今看来,是我们小觑了天下禅道,更是小觑了这尊孤身入局的佛门高僧。”
此番落败,不止是宗门颜面尽失,更让三人心底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销金窟立足此方疆域数千年,以酒、色、财三欲立道,从未有外敌能闯入此地、撼动三脉根基,更从未有人能正面破掉三脉的极致欲念神通。
可今日,一名孤身而来的佛门僧人,无人扶持、无势依仗,仅凭一己禅心,便接连破掉酒、色两脉,逼得两大脉主接连落败,让整个销金窟的道统根基,都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端坐最侧位的淫脉真君,此刻面色依旧泛着落败后的苍白,体内本源灵气尚且动荡不稳,尚未从三日神通透支的损耗中恢复。
她眉眼间的娇媚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冷冽与不甘,指尖死死攥紧玉座扶手,字字含霜,满是戾气。
“颜面尽失,千年基业险些毁于一旦。”
她声音清冷刺骨,
“七日之后,便是财脉对局,若是金山道友再败,我三脉赌约全盘皆输,届时全员需弃道皈依、解散宗门道统,千年基业,就此覆灭。”
这话直白残酷,瞬间让大殿内的压抑氛围再度攀升数分。
金山真君眸光沉沉,指尖轻点玉座纹路,心底飞速权衡利弊,片刻后缓缓抬眸,眼底掠过一丝狠厉算计:
“正面论道、比拼心性,我们已然摸清楚了,此僧禅心坚如磐石、无懈可击,寻常欲念试炼、心神博弈,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既然正常比斗无解,那我们便不必死守规矩。”
一语落下,殿内另外两人眸光同时一动,瞬间洞悉了他的心思。
忆清真君抬眸看来,语气沉凝:
“你的意思是,不守赌约规制,暗中出手?”
“不然呢?”金山真君冷冷一笑,眼底满是权衡利弊的冷酷,
“坐以待毙、坐等宗门覆灭?”
说到这里,一旁静坐调息的淫脉真君骤然抬眸,清冷眼底猛地闪过一丝彻骨恨意,残存的落败愠怒与忌惮交织缠绕,沉声道:
“那和尚远比我们预估的棘手,禅心坚如万古磐石,根本无懈可击。
即便你我三人联手全力出手,也未必能稳稳将其留下。”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愈发凝重窒息。
金山真君眉头死死蹙起,眼底的狠厉算计尽数凝滞,沉声道:
“那该如何是好?坐视七日之后财脉落败,我三脉尽数弃道皈依、覆灭道统?我销金窟千年基业,绝不能毁于一旦!”
他眸光急转,脑中飞速盘算暗藏底牌,唇角勾起一抹阴诡弧度,压低声音试探道:
“事到如今,寻常手段已然无用,不如请……”
“住口。”
就在金山真君意欲道出隐秘后手、继续谋划之际,一直沉默旁观的忆清真君骤然抬手,利落止住了他未尽的话语。
他眼底残存的醉意彻底消散,神色肃穆警惕,周身清冽酒气敛入体内,分毫不再外泄,沉声警示:
“极乐天宫人流混杂,耳目众多,隔墙有耳,事关宗门存亡机密,不可当众多言。”
话音落下,忆清真君当即转头,对着大殿下方屏息垂首、瑟瑟发抖的一众弟子侍者,沉声冷喝:
“所有人即刻退下,撤出极乐天宫,封禁殿外所有通路,无令不得靠近、不得窥探半步,违者废去修为、逐出销金窟!”
“是!”
一众侍从弟子如蒙大赦,不敢有半分迟疑,齐齐躬身领命,随即脚步轻缓迅捷,有序退出大殿。
片刻之间,方才还值守林立的极乐天宫,瞬间清空所有闲杂人等,殿门缓缓闭合,隔绝外界一切声响与视线,整座大殿陷入死寂静谧,唯有三位脉主静坐高位,气场沉凝如铁。
待殿内彻底无人,再无半分外人窥探可能,忆清真君抬手结印,指尖灵光流转,淡淡酒色道韵铺展而出。
嗡——
一层轻薄通透、隐而不现的隔音结界瞬间成型,稳稳笼罩整座高位玉座,将三人尽数包裹其中。
结界内敛无光、无形无质,不阻碍视线,却能彻底隔绝一切声息流转、神念探查,牢牢锁死殿内所有机密谈话,杜绝半点信息外泄。
三人见状,皆是微微松了口气,神色愈发放松,敢肆意畅谈隐秘谋划。
而此刻,极乐天宫最顶端的鎏金穹顶梁柱阴影之中,一道细微到极致的透明虫影静静蛰伏,正是姜风分化而出的伶俐虫。
它通体剔透、羽翼无痕,周身气息彻底融入殿宇木质与鎏金灵光之中,隐匿秘术已然臻至化境,哪怕是近在咫尺的三位真君,也无从察觉它的存在。
方才殿内一举一动、三人所有对话,尽数被它清晰捕捉,分毫未落。
只是姜风化作的伶俐虫隐匿能力强大非凡,虽无多大智慧,却也知晓趋利避害,忆清真君布下的隔音结界不仅能隔绝声响,更自带锁禁预警、攻防禁制,霸道异常。
它不敢贸然冲撞结界、强行窥探内里后续谈话,生怕异动惊动三位真君,暴露身形。
权衡之下,它只能收敛所有气机,一动不动静静趴在冰凉坚硬的顶梁柱阴影深处,蛰伏等候,耐心静待三人破开结界、商议完毕,伺机继续捕捉后续隐秘谋划。
隔音结界笼罩整座高位,隔绝了世间一切窥探,极乐天宫彻底沦为密闭的谋算之地。
三位脉主围坐玉座,压低声音往复磋商。
漫长的密谈过后,原本紧锁在三人眉宇间的沉郁凝重尽数消散,层层阴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胸有成竹,一张张冷峻的面庞上,皆缓缓浮出一抹喜色。
忆清真君抬手轻捏法诀,指尖清冽酒色道韵缓缓收敛,笼罩高位的隔音结界无声溃散、归于虚无,大殿内外再度通透相连,再无禁制阻隔。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金山真君,语气沉稳郑重,带着几分托付之意:
“此番计划周密,唯独缺一人居中联络对接,此事隐秘重大、不容有失,烦请道友亲自前往联系一番。”
金山真君神色肃然,闻言缓缓颔首,眼底掠过一抹冷冽的精光,语气从容:
“无妨,分内之事。”
他唇角勾起一抹森冷嗤笑,藏着千年隐忍与算计:
“那帮人常年在我销金窟眼皮子底下游走活动,自以为隐匿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真当我等三人浑浑噩噩、丝毫不知其踪迹底细。”
“哼。”一声冷哼饱含底气,
“此番正好以此番机缘为筹码、做交易条件,请他们亲自出手相助,破掉这尊佛门高僧的不灭禅心,了结这场祸局。”
话音落定,金山真君不再多做停留,周身璀璨鎏金灵光骤然升腾、缠绕周身,浑厚磅礴的财脉道韵瞬间铺开。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夺目金色遁光,撕裂大殿虚空,径直朝着远方晦暗未知的空域疾驰飞去,转瞬便消失在天际尽头,奔赴隐秘之地接洽谋划。
恢弘死寂的极乐天宫大殿,转瞬便只剩忆清真君与淫脉真君二人留守。
忆清真君转头侧目,望向身侧依旧面色煞白、气息虚浮不稳的淫脉真君。
经三日三夜本命神通消耗,她至今尚未恢复半分底蕴,身心俱疲、道基动荡,状态极差。
缓缓开口叮嘱:
“道友此番损耗过重,根基虚空、心神大损,后续大局无需你费心操劳。
你即刻返回秘境,闭关静心调息、抓紧时间疗伤固本。
我去殿外主持全场大局,稳住一众弟子心态,七日之后,静待最终比试开启便可。”
淫脉真君微微颔首,眉眼间褪去所有戾气与不甘,只剩几分疲惫倦怠,轻声应道:
“善。”
心念既定,她周身残余的粉色霞雾轻轻一卷,虚化周身身形,化作一道轻柔缥缈的粉白流光,转瞬破空离去,回归密室闭关静养。
顷刻间,偌大一座极尽奢华、威严万千的极乐天宫,彻底变得空空荡荡、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