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拉西亚,联盟议事厅。
穹顶的星辰魔法阵依旧缓缓旋转,洒下亘古不变的清冷光辉。
然而与半年前那场喧嚣激烈的第一次全体大会相比,此刻的大厅显得格外空旷而肃穆。
环形席位上只零散坐着寥寥数人,大多是负责情报汇总与后勤调度的专职幕僚。
中央那张长桌后方,三道身影并坐——居中的是姜风,左右分别是马克大魔导师与雷昂总会长。
半年过去了。姜风的容貌依旧如初,周身气息却愈发内敛深邃。他已无需刻意释放魔力威压,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座深不见底的渊海,让人不敢直视。
马克的气色比半年前好了许多。虽然眉宇间仍偶尔闪过对“魔法之道或将断绝”的隐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充实与使命感。
他这半年来协助姜风处理联盟行政事务,将魔法师协会千年积累的管理智慧与情报网络发挥得淋漓尽致,整个东大陆联盟这台庞大机器的运转,有近半功劳要归于这位老魔导师的运筹帷幄。
雷昂则依旧是那副钢铁般冷峻的模样。他的左臂在三个月前的一场清剿战役中受了重伤,至今仍缠着绷带,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如标枪般笔挺的坐姿。
这位百岁传奇强者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当初的选择——战士骑士协会在他的带领下,成为联盟最锋利的矛与最坚固的盾。
长桌上摊开着数十份从各地加急送来的密报与战况汇总。姜风的目光快速扫过,指尖在一份标注着“中央大陆东海岸”的羊皮卷上略微停顿。
“教廷调遣半数兵力驻防东部海岸,构筑防御工事,规模约二十万众。”
他的目光移向另一份来自西大陆密探的情报:
“大夏神国与教廷西线战场交火频率显着下降,双方似有默契,保持低强度对峙。”
再下一份,是冒险者工会总会长的亲笔密信:
“陛下(这是冒险者们对姜风的戏称),西边那位‘天子’这半年异常安静。咱们在东边搞出这么大动静,他居然没派任何使者来联络,甚至连暗探活动都减少了大半。反常。太反常了。”
姜风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马克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动作,率先开口,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格外清晰:
“霍华德阁下,东大陆联盟所有战斗序列——共计八十万将士——已全部在西海岸三个超大型码头集结完毕。”
“海军舰队方面,魔法师协会的海航编队与十七国联军的主力战舰共三百二十艘,已完成最后补给与魔法护盾充能。”
“后勤辎重足够支撑五十万远征军三个月的作战消耗,后续补给线也已建立完毕。”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姜风:“我们是否即刻启程前往西海岸,进行战前动员与出征誓师?按照计划,后日辰时是最佳登陆窗口期。”
姜风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首,看向雷昂。
雷昂会意,声音依旧沙哑低沉:“总指挥,大夏神国与教廷的西线战场,确实有意放缓了。我们安插在双方内部的暗桩反馈,近一个月来,西线大规模会战为零,中小规模冲突频率下降七成以上。双方主力都收缩回了各自的防线,像是在……观望。”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教廷从西线抽调了至少一半兵力——据估算约二十万——回防中央大陆东海岸。他们在所有可能登陆的滩头修筑了防御工事,部署了大量圣光炮与神术阵。显然,他们已经断定我们的首要打击方向是中央大陆,而非西大陆。”
“都想当渔翁么……”姜风低声自语,目光仍停留在那几份情报上,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马克和雷昂对视一眼,都保持了沉默。
片刻后,姜风抬起头,眼中已有了决断:“既然都不想被摘桃子,那我们就先动手。”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拖下去,只会让教廷的东部防线越修越坚固,也让大夏那位‘陛下’有更充裕的时间观察我们的底细。”
“不如直接把水彻底搅浑——我们一动,教廷就必须全力应对;教廷一全力应对,西线就会出现兵力真空;西线一出现真空,大夏那位陛下……就算想继续当渔翁,他手下的将领们也会按捺不住。”
他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除非他能完全压制整个神国的战争欲望。但那需要他暴露更多底牌。而他,显然还不想。”
马克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钦佩。这半年来他已习惯了姜风的决策风格——从不追求完美的方案,只追求在既定时间内打破僵局的最优解。他恭敬道:
“霍华德阁下英明。如此一来,原本的被动等待将转化为主动施压,我们反倒能重新掌握节奏。”
姜风看了他一眼,语气略带无奈:“马克,都是熟人了,不必如此刻意。这半年来你为我分担了至少七成的事务,要说谢也该是我谢你。”
马克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不再多言。
雷昂则直接得多,他站起身,金属护膝发出熟悉的“哐”声:
“总指挥,既然决定动手,那咱们就别在这儿耗着了。八十万将士已经在海边吹了三天海风,再不拉出去遛遛,士气该往下掉了。”
姜风也随之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依旧洗得发白的玄色布袍——半年来,联盟高层曾多次提议为他定制象征总指挥身份的华贵礼服或魔法战甲,都被他婉拒。
对此刻的他而言,这些外在的装饰已毫无意义。
“好。” 他的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一种即将掀翻棋盘的锋锐,“既然军队已经集结,那就过去吧。战前动员,登陆作战,首战必胜——这是我们需要给八十万将士的唯一承诺。”
三人起身,并肩向议事厅大门走去。门外的侍从早已备好了通往西海岸传送阵的魔法引导。
马克边走边低声补充:“另外,总指挥,关于战时的外交姿态……是否需要向西大陆那位‘陛下’发一份通告,说明我军行动仅为针对教廷,无意与神国为敌?”
姜风脚步未停,声音淡然:
“不发。他这半年装聋作哑,我们就当他也失明了。战场上见真章,比什么外交辞令都实在。”
马克了然,不再多言。
......
西海岸,一号码头,日出前一刻。
海天相接处,一缕暗金色的光芒正奋力撕裂铅灰色的云层。
姜风立于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台高三丈,由原木与魔法基座拼接而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这是他的要求。身后,马克与雷昂一左一右,沉默如两尊石刻的雕像。
台下,是八十万人。
一号、二号、三号三大码头连绵三十里,此刻每一寸栈桥、每一片滩涂、每一座临时营垒都被密密麻麻的方阵填满。
魔法师协会的蓝袍法师团占据东侧高地,法杖林立,在晨光中折射出幽冷的元素微光。
战士骑士协会的十二个重装步兵团列阵于码头中央,钢铁甲胄连成一片沉默的银色汪洋。
十七国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荆棘蔷薇、咆哮雄狮、交叉圣剑……每一面战旗都代表着一个王国的命运,此刻却尽数低垂,等待同一个号令。
更远处,三百二十艘主力战舰如沉睡的巨兽,静静锚泊在深水区。
船首像狰狞的龙首、狮鹫、海蛇在暗光中勾勒出锋利的剪影,魔法护盾发生器已预热完毕,发出持续的低沉嗡鸣。
八十万人,没有一人说话。
只有海浪拍打栈桥的声音,战旗翻卷的声音,以及——压抑到极致、几乎凝成实质的呼吸声。
这是出征前最后的寂静。
姜风向前一步。
他没有扩音魔法,没有神术加持,只是那样平静地站到台前,目光扫过这片由八十万生灵组成的浩瀚人海。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称不上洪亮。但在清晨寂静的海风里,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
他顿了顿。
“这半年来,我听过很多人对我的称呼。”
“总指挥。阁下。霍华德大师。”他的语气平静,“还有人私下叫我‘陛下’。”
台下有人发出轻微的笑声,但很快收敛。
“但我从未承认过这些。”姜风的目光依然平静,“因为我从不认为,我比你们高贵。”
海风突然停了。
“你们当中,有魔法师协会的老法师,七十高龄仍在研究一环法术的改良方案。有战士协会的老骑士,左臂断了三个月,绷带还没拆就站在了队列里。”他微微侧首,雷昂在身后挺直了腰杆。
“有荆棘公国的斥候,刚满十七岁,去年还在边境林子里追踪野鹿,今年要追踪教廷的圣骑士团。有狮心王国的重装步兵,入伍前是铁匠,亲手打制了自己身上的每一片甲叶。有圣剑王国的海军水手,晕船晕了二十年,出海之前总要吐三回,但二十年来从未缺席任何一次战斗。”
“有冒险者,有商人,有农夫,有铁匠的儿子,有裁缝的女儿。”
他顿了顿。
“你们来自三百个不同的城镇,说七种不同的方言。半年前,你们当中还有人和邻村的人为了一块田埂打破头。”
“但现在。”
他抬手指向身后那片浩瀚的、铅灰色的无尽风暴海。
“你们站在这里。”
沉默。
八十万人的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加沉重。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姜风的声音依旧平稳,“有人想,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有人想,教廷千年不倒,我们凭什么赢。有人想,打赢了又怎样,下一个压在头上的会不会换成一门新的神。”
他顿了顿。
“这些问题,我给不了答案。”
台下有人微微垂首。
“我甚至不能承诺你们所有人都能活着回来。”他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因为那不是真话。”
海浪声重新涌入这片寂静,比方才更加沉重。
“但我可以承诺你们另一件事。”
姜风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绵延三十里的队列,扫过每一面低垂的战旗,扫过那些年轻或苍老、紧张或平静的面孔。
“千年以来,教廷告诉你们,你们生来有罪。你们的痛苦是赎罪,你们的贫穷是考验,你们的顺从是美德。”
他顿了顿。
“他们在撒谎。”
这句话像一块千钧巨石,沉沉地砸进八十万人的心底。
“你们没有罪。”姜风的声音依然平稳,却仿佛带着某种千年压抑后终于决堤的力量,“你们唯一的罪,是容忍了这谎言一千年。”
长久的寂静。
然后,人群边缘,不知是谁第一个抽出了武器。
那是荆棘公国斥候标配的短刃。刀锋出鞘的声音清脆而单薄,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无数声金属摩擦的低吟连成一片,如同沉睡的巨兽终于苏醒,发出第一声低沉的咆哮。
战士骑士团的方阵最先响应。重装步兵们单手扶剑,将剑锋立在自己眉心——那是战士协会传承千年的出征礼。
银色甲胄如潮水般起伏,反光连成一片刺目的波光。
魔法师协会的方向,没有拔剑声,却有无数的法杖同时点亮。
蓝、红、青、黄——四色元素光辉如同突如其来的焰火,在东侧高地铺成一片绚烂的光河。
十七国的战旗不再低垂。旗手们奋力将旗杆高高擎起,荆棘蔷薇、咆哮雄狮、交叉圣剑……每一面旗帜都在海风中猎猎狂舞。
没有人高喊口号。没有人宣誓效忠。
只有八十万人,在同一时刻,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回答了那道沉默千年的问题。
马克没有跪。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东侧高地那片被法师们点亮的四色光河,苍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法杖上一道陈旧的裂痕。
那是他第一次导师的遗物。导师死于一千零三年前那场“大净化”。
他想,导师,你看见了吗。
兰法界的法师,终于不再逃了。
海风复起。
姜风转身,背对八十万人,面向那片灰暗的、无边无际的无尽风暴海。
东方的海平线上,第一缕完整的日光终于挣脱云层,将天空与海面同时镀成一片燃烧般的金红。
他抬起右手,前指。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昂战歌。
只有两个字,清晰如晨钟:
“出征。”
三百二十艘主力战舰,同时扬帆。
魔法护盾的光辉逐一亮起,如同一颗颗在晨雾中睁开的巨眼。船首像在金光中拖曳出锋锐的阴影,钢铁撞角劈开墨色的海水。
八十万人开始登船。
脚步声、号令声、锚链绞盘声、魔法引擎的低沉轰鸣——
这片寂静了千年的海岸,终于被战争的声音填满。
雷昂站起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旗舰。
马克最后看了一眼埃拉西亚的方向,然后转身,踏入魔法师协会的海航编队指挥舱。
姜风独立船首。
晨光将他的玄色布袍染成金红,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三百二十艘战舰破浪前行。
前方,中央大陆的海岸线还隐没在铅灰色的天际线之后。
但他知道,那里的烽火台,此刻应当已经点燃。
渔翁们,水浑了。
......
晨曦大教堂,枢机会议厅。
穹顶的圣光浮雕依旧散发着亘古不变的金辉,长明灯在圣坛上静静燃烧。
然而此刻,这座象征着教廷最高权威的殿堂,却笼罩在一片近乎凝固的沉重之中。
数十位红衣大主教围坐在环形长桌两侧,鲜红的长袍在圣光下依旧刺目,但他们脸上却看不到任何神圣的光彩——有的只是阴沉、焦虑、乃至隐隐的恐惧。
桌面上散落着七八份不同渠道送来的加急密报,每一份的抬头都触目惊心:
“东大陆联军于今日辰时启航,规模约五十万众,目标疑似中央大陆东海岸。”
“魔法师协会海航编队已突破第一道海上警戒线,三号防区圣光舰队请求增援。”
“荆棘公国、狮心王国等十七国已完成战争动员,情报确认联军总兵力超过八十万。”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安东尼奥大主教——那位须发皆白、资历最深的红衣主教——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闭着双眼,嘴唇紧抿,仿佛在忍受某种剧烈的头痛。
托马斯大主教——负责教廷武装力量的壮硕老人——正用指节狠狠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同僚们的心脏。
巴勃罗坐在长桌中段,沉默地垂着头,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他脑中反复回响着半年前那个夜晚,姜风在旅店中说的那句话——
“皆是借口罢了。”
此刻想来,那句话竟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时隔半年,依然在隐隐作痛。
另外几位年轻些的红衣大主教显然刚刚结束过一轮激烈的争辩,有人脸色涨红,有人颓然靠在椅背上,有人双手抱头,喃喃自语着什么。
争论的主题无非是那几个老问题:
打还是守?
求援还是死战?
以及,最核心的——陛下究竟在哪里?
长桌尽头的主座,空着。
那张象征着教廷最高权威、历代教皇端坐千年的高背椅,此刻如同一座冰冷的墓碑,无声地提醒着所有人:他们的主心骨,不在。
就在压抑到几乎令人窒息的那一刻——
“吱——”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门轴转动声,从会议厅最深处的方向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那是一扇隐藏在圣光浮雕后、平日里几乎从未开启的暗门。暗门此刻缓缓向内打开,门缝中透出的并非密室应有的昏暗,而是一种柔和、温暖、甚至带着一丝圣洁喜悦的金色光芒。
光芒中,一道身着纯白教宗长袍的身影,缓缓显现。
教皇陛下。
他站在光中,面容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的笑意。与在场数十位红衣大主教那阴云密布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他不是刚从长达半年的闭关中走出,而是刚刚参加完一场愉快的圣餐礼,正要去花园散步。
“教皇陛下!”
数十位红衣大主教几乎是同时从座椅上弹起,动作之整齐、声音之洪亮,将方才所有的阴沉、焦虑、恐惧,瞬间压了下去。
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刺耳声、长袍窸窣的摩擦声、七嘴八舌的问候声交织在一起,却掩盖不住每个人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希望之光。
陛下终于出来了!
他看起来如此平静,难道……难道……
“陛下!”
安东尼奥大主教还没开口,旁边那位脾气最暴躁、嗓门最大的托马斯大主教已经一步跨了出去,几乎是用吼的方式喊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问题:
“陛下!东大陆的邪神联军已经启航!足足八十万!他们已经突破了第一道海上警戒线!咱们的圣光舰队还在三号防区集结!西线那边大夏那帮邪魔还在虎视眈眈!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话音刚落,会议厅再次陷入寂静。数十道目光紧紧盯着教皇,等待着他的回答。
教皇缓缓抬步,从那扇暗门中走出。纯白的长袍拖曳在光洁的魔法地板上,圣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柔和的光轨。
他没有立刻回应托马斯的问题,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不疾不徐地走向那张空置了近半年的主座。
身后的暗门无声地关闭,最后一丝光芒被隔绝。
教皇在主座上坐定,纯白衣袖轻轻拂过扶手,动作从容得仿佛他只是离开了一刻钟。
“都坐吧。”
他的声音依旧苍老、平稳,却带着一种与半年前截然不同的笃定与从容,仿佛这半年的闭关,并非煎熬与挣扎,而是一场脱胎换骨的洗礼。
众红衣大主教面面相觑,却还是依言纷纷落座。
托马斯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被安东尼奥一个眼神制止了。
教皇环顾四周,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些阴沉、焦虑、恐惧的表情,在他眼中仿佛只是微风吹过的湖面,掀不起丝毫波澜。
“所有的事情……”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缓,“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
“东大陆联军启航了。八十万。目标中央大陆东海岸。魔法师协会的海航编队已经突破第一道防线。荆棘公国、狮心王国、圣剑王国……十七国,全部参战。”
他细数着众人已经知晓的情报,语气中没有丝毫慌乱,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西线那边,大夏的邪神依旧按兵不动。他们的‘陛下’这半年异常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你们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没有人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教皇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一道纯净到近乎刺目、却温暖得不带丝毫攻击性的金色光芒,从他掌心升腾而起。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在出现的瞬间,让整个枢机会议厅的圣光浮雕都微微震颤,发出喜悦的共鸣。
光芒中心,隐约可见一枚缓缓旋转的、刻满神文的圣洁光符。
托马斯愣住了。
安东尼奥猛然站起身,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道光,嘴唇剧烈颤抖。
巴勃罗更是瞳孔骤缩,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枚光符所散发的气息,他们太熟悉了——
那是父神。
是千年前真正降临过、亲手击溃魔法师与战士两大协会、奠定教廷千年基业的 “父神” 的气息。
“父……父神……” 安东尼奥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陛下……您……您联系上父神了?您真的……”
教皇缓缓收起光芒,那枚光符在他掌心消散,但余韵依旧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他没有直接回答安东尼奥的问题,只是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每一张狂喜、震惊、难以置信的面孔,最后落在窗外那依旧阴云密布的天际。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千钧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东大陆联军要来,那就让他们来。”
“西边那位陛下想看戏,那就让他看。”
“八十万大军,十七国联军,魔法师协会,战士协会……看起来很吓人,对吧?”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终于彻底绽放。
那是一个胜券在握的、近乎慈悲的笑容。
“但他们不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语,又仿佛在向某个遥远的存在倾诉:
“千年之前,父神是怎么降临的。”
“千年之后……”
他没有说完。
但会议厅中,那数十位红衣大主教,却同时感受到了一股自灵魂深处涌起的、久违的狂热与战栗。
圣光依旧,长明灯依旧。
但教廷千年来的至暗时刻,似乎……终于迎来了一缕曙光。
托马斯第一个单膝跪地,嘶哑的嗓音如同宣誓:
“愿为父神效死!”
安东尼奥深深躬身,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
“愿为父神效死!”
巴勃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跪下。
数十位红衣大主教,齐齐俯首。
会议厅中回荡着整齐的、压抑着狂热的低沉宣誓声:
“愿为父神效死——!”
教皇端坐于主座之上,纯白长袍纤尘不染。
他望向窗外阴云密布的天际,那里,是东大陆联军即将登陆的方向。
他的眼底,是千年未有过的平静。
狂热的气氛渐渐退去,众人从那种近乎窒息的震撼与狂喜中缓缓回过神来。
托马斯大主教依旧单膝跪地,但眼中的狂热已逐渐被理性的光芒取代。
安东尼奥大主教直起身,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沉思之色。
数十位红衣大主教各自归位,会议厅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的安静,与之前的沉重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蓄势待发、暗藏锋芒的静默。
安东尼奥大主教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方才的激动,但已经恢复了作为教廷核心决策者应有的沉稳:
“陛下,既然父神已经降临,那……我们是否应当立刻出手,以雷霆手段,趁东大陆联军尚未登陆、西线大夏尚未发力,一举将这两路邪魔同时解决?如此一来,既能震慑宵小,又能彰显父神无上威严!”
他话音刚落,不少红衣大主教纷纷点头附和。有人甚至已经开始低声讨论“分兵两路同时出击”的可行性——圣光舰队有多少艘主力战舰,圣殿骑士团还能抽调多少精锐,西线那二十万守军是否可以先发制人……
然而,教皇却缓缓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很轻,却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战意。
“不行。”
教皇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众人一愣。安东尼奥张了张嘴,脸上浮现出困惑之色。
“陛下,这……这是为何?父神已经降临,我等士气正盛,正是一举荡平邪魔的良机啊!”
教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待会议厅再次陷入寂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们以为,朕这半年闭关,只是单纯地联系上父神吗?”
众人面面相觑。
教皇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语气变得凝重而缓慢:
“朕确实联系上了父神。但这并不意味着,父神可以毫无顾忌地降临并出手。”
他顿了顿,继续道:
“邪神们的手段并未能全部摆脱,父神降临付出的代价巨大。如果不能一举将他们全部击溃,那么后续父神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再度降临。”
他微微抬眼,目光投向窗外阴云密布的天际,声音更低了:
“西大陆那位‘陛下’,你们以为他这半年为何按兵不动?他并非懦弱,而是在等。等我们沉不住气,等父神不得不提前出手,等他自己能够看清父神的底细。”
“一旦父神现在出手,即便能击败东大陆联军,也必然暴露力量本质与法则破绽。届时,那位‘陛下’就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立刻扑上来。”
他收回目光,缓缓靠向椅背:
“所以,现在不是出手的时机。我们需要的是……将他们一次性全部解决。”
会议厅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安东尼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托马斯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巴勃罗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刚刚还狂热无比的众人,此刻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终于,安东尼奥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那……陛下,我们……该怎么做?”
教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
纯白的长袍在圣光下纤尘不染,他站在会议厅中央,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收缩。”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命令,砸进每个人的心底。
“将教廷在东大陆残存的所有力量——全部撤回中央大陆晨曦大教堂附近。各王国的教堂、神职人员、圣殿骑士分团,能撤的撤,不能撤的……放弃。”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意味着教廷千年经营的信仰网络,将在一夜之间付诸东流!
但教皇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西线战场,主动后撤三百里,让出部分防线。让大夏的军队往前推进,让他们觉得我们怕了,让他们觉得胜利在望。”
“中央大陆东海岸,圣光舰队与守军保持防御姿态,但不必死战。可以败,可以退,可以牺牲一部分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但必须让他们觉得,教廷已经山穷水尽。”
安东尼奥浑身一震,终于明白了教皇的意图。
“陛下……您的意思是……诱敌深入?等东大陆联军与西线大夏军队都以为大局已定、都以为可以摘桃子的时候……”
教皇缓缓点头,嘴角再次浮现出那丝胜券在握的、近乎慈悲的笑意:
“等到他们所有人都以为胜利在握,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瓜分战利品的时候……父神会再次降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会议厅中回荡:
“届时,父神的荣光将再次洒满兰法界!一切邪魔,一切背叛者,一切妄想染指这片土地的异端,都将被那荣光彻底净化!”
会议厅中,数十位红衣大主教齐齐一震。
安东尼奥第一个俯首:
“是!谨遵陛下圣谕!”
托马斯紧随其后:
“是!”
巴勃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同样俯首:
“是!”
数十道声音汇成整齐的低沉轰鸣:
“是——!”
教皇缓缓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张俯首的面孔上停留片刻。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极其郑重的警告:
“不过,有几点,你们必须牢记在心。”
众人抬头。
“第一,今天我出关的消息,必须绝对保密。”教皇的目光锐利如刀,“除了在场诸位,不得告知任何人。包括你们的亲信、副手、乃至最信任的贴身侍从。如果有人泄露,无论有意无意——”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
“都以叛教罪论处。”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
“是!”
“第二,撤退过程中,戏要演足。”教皇的语气恢复平静,“不能撤得太快,太快会让他们起疑。也不能撤得太慢,太慢会损失不必要的力量。要让东大陆的联军觉得,他们是凭实力打退了我们。要让西线的大夏觉得,他们是凭兵力推进了战线。”
“必要的牺牲……”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不可避免。会有一些教堂被摧毁,一些神职人员殉道,一些圣殿骑士战死。但他们不会白死。他们的牺牲,将成为父神降临的祭品。”
安东尼奥深深低头:“臣等明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教皇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等父神真正降临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必须做好献上一切的准备。”
没有人听清最后这句话。
但他们感受到的,是教皇语气中那一丝近乎虔诚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笃定。
会议厅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际依旧阴云密布,但教皇知道,在那层层叠叠的乌云之上,有一道目光,正透过千年的迷雾,俯瞰着这片即将被鲜血与圣光重新洗礼的土地。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