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泰院洞的夜,永远比汉城其他地方来得更为浓烈与躁动。坐落在龙山区心脏地带的Lounge酒吧,此刻正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将整座城市里最渴望放纵、最追逐潮流的年轻灵魂从四面八方吸摄而来。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一头扎进去,整个世界立刻被切割成截然不同的两个维度——外面是寻常的人间烟火,里面则是一个由声浪、光影和酒精共同浇筑而成的迷离幻境。
最先撞进视野的,是那条气派非凡的长长吧台。台面由整块深色大理石打磨而成,触感冰凉而光滑,倒映着头顶不断流转的霓虹光影。吧台身后,一整面直达天花板的酒墙构成了一道令人目眩神迷的背景——成千上百支造型各异的酒瓶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层层叠叠的玻璃隔板上,每一支瓶身下方都嵌着独立的微型射灯,那些灯光不知疲倦地变幻着色彩,时而化作一片幽邃的深海之蓝,时而转为烈火般的灼灼赤红,时而又像极光一样流转出梦幻的紫与绿。光线穿透瓶中的液体,折射出宝石般瑰丽的光芒,整面墙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头会呼吸的、流光溢彩的巨兽。
这家酒吧之所以能在梨泰院这片夜店厮杀的修罗场里稳坐头把交椅,靠的绝不仅仅是一面好看的酒墙。它的空间被精心切割成了三种风格迥异的娱乐区域,每一种都精准地攥住了不同人群的消费命门。除了最常规、也最考验调酒师功力的吧台区之外,再往深处走,便是整间酒吧的心脏——夜场区。那里驻扎着全半岛最顶尖的驻场dJ,他们指尖下的打碟机不只是在播放音乐,更像是在操纵着整片舞池里所有人的心跳与呼吸。低音炮每一次沉重的轰击,都像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面猛地攥上来,震得人骨头缝都在发麻,而变幻莫测的激光灯阵则把每一张仰起的年轻面孔都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至于第三种模式,则是隐藏在隔音门背后的KtV包房,为那些既想享受夜店氛围、又不愿完全暴露在人群之中的客人,提供了一个可以关起门来肆意狂欢的私密巢穴。三种模式,三重天地,Lounge酒吧像一台精密的欲望机器,为每一个踏进门槛的人提供着如梦幻泡影般迷醉的遐想空间。
此刻,时针刚过晚上八点,夜店的脉搏才刚刚开始加速跳动,生意却已经火爆到需要限流的地步。二楼那扇通往核心区域的大门前,蜿蜒曲折地排起了一条长龙,人群像被无形堤坝拦住的水流,焦灼地缓缓向前挪动。门口几个身形魁梧、西装革履的保安抱着胳膊往那儿一站,眼神像篦子一样从每一张脸上刮过去,执行着一条不成文的铁律——出来一个,才能放进去一个。
在夜店这种地方,性别从来就是一种天然的特权。那些负责筛选放人的保安,目光总是格外偏爱那些三五成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她们只需往那儿一站,笑闹几句,往往就能被优先放行,而大批夹杂着男性的混合队伍,则只能耐着性子被晾在最后。常来混迹夜场的老手们都心知肚明,这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没什么好置气的。比起对着保安发火,他们更热衷于交头接耳地讨论另一个更让人兴奋的话题——今晚那个据说要来驻场的神秘女歌手,到底是谁?传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队伍里飞来飞去,给枯燥的等待涂抹上了一层值得期待的底色。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咽下这口气。队伍里零星有几个不太常出来玩的新面孔,脸上写满了不忿。他们心里翻腾着同一个念头:既然要排队,那就该人人平等地排,如果夜店可以随便挑人放进去,那排队还有什么意义?干脆让保安站在街上直接点人好了。不过,这种不满也仅仅停留在腹诽阶段,大多数人还是选择把牢骚烂在肚子里,没人真敢跳出来当那个出头鸟。
就在这微妙的平衡中,电梯门无声地滑开了。一个身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面色倨傲的年轻人大步流星地从电梯里走了出来,脚步几乎没有停顿,径直朝着夜店紧闭的大门走去。排队的人群顿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眼神里混杂着幸灾乐祸的期待。又是一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看样子是头一回来Lounge酒吧,估计马上就会被那几个铁塔似的保安劈头盖脸地教训一顿,灰溜溜地滚回来排队。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等着看好戏的人脸上。那个黑西装年轻人走到门口,非但没有遭到预想中的阻拦,那几个刚才还对旁人横眉冷对的保安,竟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一样,齐刷刷地弯下腰,脸上的倨傲瞬间切换成了恭谨到近乎谄媚的笑容,毕恭毕敬地将他迎了进去。门合上的瞬间,队伍里所有人都明白过来了——这个年轻人来头不简单,不出意外的话,又是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有钱人。
“西八,又是一个纨绔二代。”人群之中,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压低了嗓子狠狠地啐了一口。这本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牢骚,在排队排得心烦气躁的时候,骂几句有钱人找找平衡,是再普遍不过的事情。一般有点教养的富家子弟听见了,最多置之一笑,左耳进右耳出,权当被路边的野狗吠了一声,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可今天这位黑西装偏偏不一般。就在刚才上楼之前,他刚往血管里注入了一些能让神经疯狂跳舞的违禁粉末,此刻药力正在他体内像岩浆一样沸腾奔涌,把他的每一寸感官都放大了十倍,也把他的理智烧成了一片焦土。那句混在嘈杂人声里的“西八”和“纨绔”,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他亢奋到极点的神经中枢。他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到了队伍前面。他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冷冷地从每一张排队的男男女女脸上舔过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戾气:“刚才那句话,是谁说的?”
队伍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应声。谁也没料到,一句随口吐出来的槽,竟然能让这个人特意从里面折返回来。
“哼。”黑西装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蔑至极的冷哼,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缩头缩尾的东西,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敢认领吗?果然就是个缩头乌龟。”
这句刻薄到骨子里的嘲讽,终于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那个开口抱怨的年轻人最后一丝理智。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从人群里猛地挤了出来,胸膛剧烈起伏着,脸涨得通红,大声呵斥道:“是我说的又怎么样!我们所有人都在排队,凭什么你们就可以随随便便插队进去玩?谁不是花了钱出来找乐子的,凭什么你们就高人一等、就非要享有特权!”
“欧巴!”站在他身旁的一个面容还算清秀的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急忙伸手死死拽住男友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拼命劝阻,“别说了欧巴,少说两句吧,求你了。”
皮鞋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黑西装不紧不慢地踱到了那个怒目而视的年轻人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廉价卫衣和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拳头,忽然之间觉得这件事索然无味到了极点。原来又是一个口袋里掏不出几个铜板的穷鬼,跟这种人较劲,简直是拉低自己的身价。
“没错。”他微微歪着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像在看一条流浪狗的眼神盯着对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就是有特权,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像你这种一身穷酸气的货色,一辈子都只配在这里老老实实地排队,永远都只能捡我们吃剩下的、玩剩下的垃圾。”
说完这番恶毒至极的话,黑西装淡漠地收回目光,像掸掉袖口上一粒灰似的毫不在意,转身就准备往夜店里走。今天晚上他在里面包了最好的卡座,请了一大帮朋友来狂欢,可没那个闲工夫在这种地方陪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穷小子磨嘴皮子。
“西八咧!”少年人的血管里流淌的本就是易燃的汽油,更何况是一个还没有被社会毒打过、没尝过权势铁拳滋味的年轻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自己女朋友的面,被人用如此恶毒的言语踩进泥里羞辱,那股屈辱感像一把烈火,瞬间把他从头到脚烧了个通透。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咆哮着冲了上去,攥紧的拳头带着满腔的怒火,朝着那个黑西装的后脑勺狠狠抡了过去。
可惜,他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简单了。他以为自己出其不意的背后一击能占到便宜,可还没等他的拳头碰到目标的发梢,两个一直像猎犬一样潜伏在暗处的保镖已经闪电般窜了出来。他的手臂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拧住,膝盖窝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鸡一样,被毫不留情地死死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西八!放开我!放开我!有种单挑啊,有种跟我一对一单挑啊!”年轻人的脸被死死压在粗糙的地砖上,嘴角蹭破了皮,渗出血丝,可他还在拼了命地挣扎嘶吼,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的女朋友在一旁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里翻来覆去只会哭喊着:“欧巴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他了,别打他了!”
黑西装转过身,看着地上那条像离了水的鱼一样拼命扑腾的年轻人,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一侧扬起,勾出一个残忍的弧度。他没想到这个穷鬼居然真有胆子敢对自己动手,这倒让原本已经觉得无聊透顶的夜晚,忽然又多了一丝值得玩味的乐趣。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从身旁保镖的腰间取下了一根沉甸甸的钢制甩棍,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回来,用一种吩咐仆人上菜的口吻,淡淡地吐出几个字:“把他的一条腿,给我抬起来。”
几个保镖闻言,立刻像执行一道最寻常不过的命令一样,熟练地一拥而上,将那个仍在拼命挣扎的年轻人翻转过来,几条粗壮的手臂同时发力,将他的右腿牢牢钳住,然后高高地抬了起来,裤管滑落,露出一截毫无保护的胫骨。黑西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条被架在半空中的腿,眼神冷得像在看一截与身体无关的木柴,然后他举起甩棍,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留力,对准那截胫骨,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几乎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夜空。那个年轻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成一片死灰,整个人像一只被踩烂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被砸断的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着,疼痛像电流般瞬间击穿了他的全部神经,让他除了惨叫之外,再也发不出任何别的声音。周围排队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了一把,齐刷刷地向后退了一大圈,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因为一句口角,竟然直接把人家的腿给打折了。
“赵少爷,赵少爷!”就在这血腥而僵硬的时刻,夜店的大门被从里面猛地推开,一男一女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那女子显然是夜店的经理,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怎么也压不住的紧张。她一眼就看到黑西装举着甩棍似乎还不打算收手,连忙快步上前,软软地抱住了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撒娇意味,嗲声嗲气地求道:“赵少爷,算了算了,您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吧。您要是在这儿再打下去,万一闹出点什么事来,回头我们老板可是要找我麻烦的呀。”
黑西装——或者现在应该准确地称呼他为赵泰晤,听到女人的话,那双因为药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耐烦地瞥了她一下。按他的性子,这种求情的话完全可以当耳旁风,但眼角余光扫到这家夜店门口挂着的招牌,脑子里闪过了这家店幕后老板那张不太好惹的面孔,他最终还是把那股翻涌的戾气压了下去。他悻悻地把甩棍扔还给保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施舍:“行吧,那就给你们夜店一个面子。不过下次给我记住了,像这种口袋里叮当响的穷鬼,以后就别放进来碍眼了。他们一百个人的消费,还不如我家一条狗的伙食费高。”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刚才那番话还不够解恨,又用一种悲天悯人的、高高在上的口吻补充道:“连一张区区七十九万的VIp门票都买不起,这帮废物点心,真应该好好地反思一下自己,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这么多年了,工资涨没涨?有没有认真工作?不要整天就知道抱着那套仇富的心态,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们似的。”
说着,他歪过头,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看向身旁的女经理,似笑非笑地问道:“你说对不对啊,经理?”
“呃……呵呵……”女经理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一张糊了浆糊的面具,嘴角抽搐着,喉咙里只能发出一连串干涩的、毫无意义的尬笑。这种得罪全场顾客的蠢话,赵泰晤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可她一个小小的打工经理哪里敢接茬?一家夜店,说到底靠的还是海量的普通消费者撑起基本盘,那些挥金如土的富二代固然是行走的钱包,可如果把普罗大众全得罪光了,这家店的根基也就烂了。她只能在心里把赵泰晤骂了千百遍,脸上却还得维持着恭敬的表情。
赵泰晤从西装上方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皮质钱包,手指在里面夹出厚厚一叠崭新的十万韩元面额的钞票,漫不经心地往地上一撒。花花绿绿的纸币像落叶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在那个抱着断腿痛苦哀嚎的年轻人身边,与他嘴角渗出的鲜血和脸上扭曲的泪痕构成了一幅极其讽刺的画面。赵泰晤最后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堆被自己随手丢弃的垃圾,冷笑着丢下一句:“下一次,你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迈进了夜店那扇流光溢彩的大门。
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昏暗角落里,邱刚敖倚在墙边,从头到尾将这一幕闹剧尽收眼底。他看着赵泰晤消失在门后的嚣张背影,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算这小子今天走运。他们这次漂洋过海来到汉城,要动的目标是赵家那个被当成心肝宝贝一样栽培的长子赵泰昌,而不是这个已经烂到骨子里的纨绔废物。否则,就凭赵泰晤刚才那副令人作呕的嚣张嘴脸,要是真落到他邱刚敖手上,不把他浑身上下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敲碎,都算他姓赵的祖坟冒了青烟。
一阵短促的手机震动从他口袋里传来。邱刚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正是负责去“处理”赵泰昌那一组人的号码。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电话那头只传来简短的五个字,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敖哥,搞定了。”
一抹满意的狞笑从邱刚敖的嘴角迅速蔓延到整张脸上。他收起手机,目光重新投向夜店里那片喧嚣迷醉的灯红酒绿,然后朝身后两个一直像影子一样沉默着的手下勾了勾手指。两人立刻凑上前来,邱刚敖微微低头,在他们耳边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低声交代了一番。交代完毕,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嗓音低沉而笃定:“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了。”
“放心吧敖哥。”其中一个手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里闪烁着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兴奋光芒,“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废物富二代而已,收拾他,手拿把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