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大早上,担惊受怕,又费尽口舌,他是真饿了,前胸贴后背。
刘海中正沉浸在“即将上位”的亢奋中,这声腹鸣倒是提醒了他。
他一拍大腿,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络,朝着里屋方向,拔高了嗓门,带着一种“贵客临门、不能怠慢”的夸张劲头喊道:
“孩儿他妈!还愣着干啥?没听见老闫都饿了吗?赶紧的,弄点吃的!丰盛点!把咱家那点白面拿出来,煎两个鸡蛋!再切点昨儿买的酱疙瘩丝!快点!”
“哎!来了来了!马上就好!”门帘子后面,立刻传来二大妈更加殷勤、甚至带着点喜气的应和,紧接着就是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炉膛里添煤的“哗啦”声,还有“刺啦”一声——鸡蛋滑入热油的、令人瞬间口舌生津的声响。
很快,一股混合着油脂焦香、酱菜咸香和粮食本味的温暖气息,就霸道地冲散了屋里原本的煤烟和陈腐气,弥漫开来。
这等待的工夫,两人也没闲着。
刘海中重新给闫富贵和自己续上了热水(茶叶已经泡得没色了),两人捧着温热的搪瓷缸子,脑袋又凑到了一块儿,声音压得低低的,但语速飞快,神情专注,活像两个正在策划什么惊天大案的“阴谋家”。
“老闫,”刘海中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小眼睛里闪烁着亢奋和一丝仍未完全消散的、对“天上掉馅饼”的不可思议,“你刚才说的,我都琢磨了,是这个理儿!可……可我这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你说,这争一个四合院的大爷,虽说是个管事儿的,可说到底,也就是院里这点鸡毛蒜皮,跟咱们厂里争个车间主任、争个先进,那能一样吗?许大茂他……他现在是林处长的心腹,是大队长,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真枪实弹的!他能看得上咱们院里这点……这点‘权力’?他能乐意掺和进来?”
这是他心底最后,也是最实在的一点疑虑。
在刘海中那简单又固执的认知里,“官”就是“官”,得有级别,有任命,有实权。
四合院的大爷,说好听了是管事,说难听了就是街道办和派出所懒得管的杂事协调员,是义务劳动,顶多落点虚名。
许大茂如今攀上了林动那棵参天大树,眼瞅着是要在厂里,甚至更上面步步高升的,会为了扳倒一个易中海,扶他刘海中当个“院霸”,而亲自下场?
闫富贵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
他不慌不忙地吹了吹缸子里的热水,抿了一口,那温水寡淡无味,但他喝出了运筹帷幄的架势。
他放下缸子,身体前倾,脸上露出一种“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高深表情,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
“刘大哥,您这话,可就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了。是,许大茂现在眼界是高了。可正因为眼界高了,他才更容不下眼皮子底下有沙子!易中海是什么人?伪君子!真小人!他干的那些事儿,往小了说,是缺德;往大了说,是欺瞒组织,欺压群众,破坏社会主义邻里团结!林处长说他‘德不配位’,那是一锤定音!”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海中的反应,继续加强语气:
“许大茂要收拾易中海,不仅仅是因为易中海得罪了何大清,得罪了林处长关照的人。更是要立威!要告诉全院,告诉所有人,在这片地界上,谁说了算!谁才是林处长意志的忠实执行者!扳倒易中海这个‘旧秩序’的代表,就是许大茂向林处长交的又一份投名状!也是他巩固自己新地位、树立权威的最好机会!您说,这事儿,他能不亲自下场?能不用心用力?”
刘海中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点头。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许大茂收拾易中海,是为了表忠心,为了立威?
“所以啊,”闫富贵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许大茂那边,您根本不用担心他愿不愿意掺和!他巴不得咱们主动靠过去,给他递刀子,给他搭台子!他现在缺的,不是收拾易中海的理由和手段,他手里都有!他缺的,是在咱们院里,一个能配合他行动、能在他扳倒易中海之后,稳定局面、贯彻他意图的‘自己人’!”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目光灼灼地盯着刘海中:“这个‘自己人’,就是您,刘大哥!您上位,名正言顺,能帮他稳住院里,让林处长和街道办都挑不出毛病。您说,他能不支持您?”
刘海中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对啊!
许大茂需要“自己人”在院里!
需要一个人在他砍倒易中海这棵大树后,接手这个院子!
而他刘海中,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哪里是许大茂帮他?
这分明是互相成就,是政治……呸,是革命队伍内部的精诚合作!
他激动得脸又红了,呼吸粗重:“对对对!老闫,你看得透!是这个理儿!那……那咱们具体该咋办?总不能干等着许大茂来找咱们吧?”
“当然不能等!”闫富贵断然道,脸上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主动权,得握在咱们自己手里!咱们得主动!要体现出咱们的觉悟,咱们的诚意!我的意思是,吃完饭,咱们就直接去找许大茂!当面锣,对面鼓,把话挑明了!支持他收拾易中海,拥护他的一切决定!并且,明确提出,希望他能支持您,在易中海下台后,主持咱们院里的工作!”
他见刘海中眼神闪烁,似乎还在琢磨“直接去找”是不是有点太“冒失”,又添了一把火,语气带上了一丝警告:
“刘大哥,时机不等人啊!许大茂昨晚可是亲口放了话,下次全院大会,他就要动手!咱们要是动作慢了,等他先找了别人,或者在大会上直接发难,把易中海和咱们这些原来的管事大爷一块儿扫了面子,那时候,咱们可就被动了!再想争取点什么,可就难了!咱们得抢在他行动之前,把态度亮出来,把名分定下来!”
“一块儿扫了面子”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了刘海中一下。
是啊,易中海是“一大爷”,他刘海中是“二大爷”,易中海要是因为贪污、欺骗这种丑事被当众掀下台,他这个“二大爷”脸上能有光?
说不定连带着威信也受损!
必须主动切割,划清界限,甚至要成为“反戈一击”的功臣!
想到这,刘海中再不犹豫,重重一拍桌子,震得那俩搪瓷缸子都跳了跳,茶水又溅出来些许:“干了!老闫,就按你说的办!吃完饭,咱就去!我刘海中也不是泥捏的,为了咱们院的清风正气,为了不辜负林处长和……和许大茂同志的期望,这个头,我带了!”
他这话说得慷慨激昂,仿佛不是去巴结讨好,而是去执行一项光荣的革命任务。
“这就对了!刘大哥,有魄力!”闫富贵适时地送上马屁,脸上笑开了花,“咱们这是顺应大势,拨乱反正!是革命行动!”
正说着,二大妈撩开门帘,端着个大搪瓷盘子走了进来。
盘子里放着几个黄澄澄、油汪汪的煎鸡蛋,边缘焦脆,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还有一小碟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的酱疙瘩丝,咸香扑鼻。
旁边是几个刚出锅、冒着热气的二合面馒头(白面掺了棒子面),虽然不算精细,但在这年头,尤其是这大早上,绝对是待客的硬菜了。
“来来来,老闫,趁热吃!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刘海中热情地招呼,自己先拿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又夹起一大筷子金黄的煎蛋,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油光顺着嘴角往下淌。
闫富贵也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上客气,道了声谢,就抓起馒头,就着香喷喷的煎蛋和咸脆的酱菜,大口吃了起来。
热食下肚,身上顿时暖和了不少,那股子因为早起和紧张带来的虚乏感,也消散了许多。
两人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但嘴里吃着,脑子也没停。
闫富贵边嚼边继续低声“部署”:
“刘大哥,待会儿见了许大茂,话得这么说……首先,表明咱们对易中海所作所为的愤慨和鄙视,坚决拥护林处长和许大茂同志对他的处理!其次,表达对院里现状的担忧,认为易中海下台后,院里需要一位有威信、有能力、立场坚定的同志出来主持大局。然后,自然就提到您,说说您的优势,您为院里做的贡献……最后,委婉地表示,希望许大茂同志能从院里稳定的大局出发,支持您的工作……”
刘海中听得连连点头,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地应着:“唔……嗯……对……这么说好……有水平……”
闫富贵又压低声音:“还有,咱们得带点‘诚意’去。空口白牙,总差点意思。您看……”
刘海中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肉疼,但很快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狠劲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