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倩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声如蚊蚋,带着少女特有的羞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
“我……我也不知道。
以前在厂里后勤处帮忙的时候,倒是有两个小伙子,
人……人看着还行,挺勤快的,对人也客气……
可是,他们家……都是普通的工人家庭,父母也是厂里的,
家里兄弟姐妹多,条件……也就那样。
我怕……怕人家觉得咱们家现在……条件好了,我哥你又……是处长,
会以为我眼光高,或者……怕人家自己觉得配不上,有压力……
也怕……怕万一找了这样的人家,将来在院里、在厂里,撑不起门户,
反而……反而让人说闲话,我自己也受气……”
她说得吞吞吐吐,可意思林动听明白了。
妹妹这是既想找个老实本分、踏实过日子的,
又怕对方家世太普通,门不当户不对,
将来在复杂的环境里护不住她,反而让她受委屈。
而且,以林家现在在林动运作下骤然提升的“声势”和地位
(保卫处长,连厂长都敢硬顶),
普通的工人家庭小伙子和其家人,
可能会觉得压力巨大,不敢高攀,
或者即使成了,也处处矮一头,关系难以平等。
“普通工人家庭怎么了?”林动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
“咱们家根子上就是工人!爹是,我也是!
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关键是人品,是心性,
是能不能真心实意对你好,能不能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
能不能在关键时候,有担当,能站出来护着你,为你遮风挡雨!
至于家世背景,咱们不图对方大富大贵,攀龙附凤,
但也绝不能找那种家里拖累极重、是非极多、或者本人品行不端的。”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思考更开阔的可能性,然后缓缓说道,
语气带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普遍观念的“开明”:
“其实,倩倩,你的眼光,可以也放得更远一点,思路可以更开阔一些。
不一定非得盯着咱们厂里,或者非得是城里户口的小伙子。
郊区农村的,只要人本分,肯干,有把子力气,脑子不笨,
家里兄弟多、负担不算特别重的,也不是不能考虑。”
林倩惊讶地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年头,城里姑娘,尤其是像她这样有正式工作(虽然只是临时工)、
哥哥还是干部的,要是嫁个农村小伙,那简直就是“下嫁”中的“下嫁”,
是会被街坊四邻、同事朋友在背后指指点点、嘲笑很久的“没眼光”、“跌份儿”!
林母也被儿子这话吓了一跳,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和担忧:
“动儿,这……这能行吗?
找个农村的,先不说生活习惯、说话做事差着多少,
就是这户口就是天大的问题!
农村户口,粮食关系、副食本什么都没有,
将来有了孩子也是农村户口,这……这一大家子的嚼用怎么办?
而且,肯定要被人说闲话,说咱们林家……”
“说闲话?谁说?”林动眉毛一挑,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咱们家现在,还需要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还需要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嚼什么舌根?
习惯不一样,可以慢慢磨合,人心都是肉长的,将心比心,总能处好。
户口是问题,但也不是不能想办法。
等倩倩结婚,房子是现成的,就在城里。
只要男方人好,对倩倩好,肯上进,
愿意在城里找个活干,或者就在农村把地种好,把家操持好,
户口的问题,可以从长计议,总有办法。
关键是人要靠得住,是真心实意对倩倩好。”
他看向妹妹,语气放缓,带着兄长深沉的关爱和鼓励:
“倩倩,哥的意思,不是非要你找农村的,是让你别被
‘城里户口’、‘双职工’这些条条框框限制死了,蒙蔽了眼睛。
找对象,首先要看人,看心。
只要人好,对你好,懂得心疼你,尊重你,有责任心,
其他那些外在的条件,都是次要的,是可以克服、可以改变的。
你的幸福,你后半辈子的安稳和舒心,
比什么面子、什么闲言碎语,都重要一千倍,一万倍。
明白吗?”
林倩听着哥哥这番全然站在她立场、为她长远考虑、
甚至不惜挑战世俗眼光的话语,
心里像是有一股暖流汹涌而过,冲散了之前的恐惧、后怕和茫然。
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里面蓄满了感动的泪水。
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
“哥,我懂了。我……我会好好想想的,不着急,慢慢看。谢谢你,哥。”
“嗯,不急,终身大事,急不得,要擦亮眼睛,慢慢相看。”
林动点点头,又转向母亲,
“妈,您也托相熟的老姐妹、老街坊打听打听,
有那家风正、人品好、家里孩子也踏实肯干的人家,可以先相看相看。
但记住一点,不管对方是城里的还是农村的,是工人还是农民,
必须身家清白,家里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纠缠不清的事,
本人更不能有酗酒、赌博、偷鸡摸狗这些恶习。
咱们不惹事,但绝不能给倩倩找个拖后腿、惹是生非的亲家,
那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哎,好,好,妈知道了,妈明天……不,妈今天就去找前街你王婶,
还有街道办相熟的李大姐问问。”林母连连答应,
看着儿子那沉稳坚毅、思虑周详的侧脸,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酸楚,五味杂陈。
儿子真的长大了,有本事了,
不仅把这个风雨飘摇的家稳稳地撑了起来,遮风挡雨,
还要为妹妹的终身大事如此劳心费力,谋划深远。
可一想到儿子刚才剖析的那些四合院里触目惊心的黑幕和算计,
想到厂里、区里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她又觉得心有余悸,后背发凉。
这个院子,这个厂,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祥和。
好在,老天有眼,让儿子平安回来,还变得如此强大。
有这个儿子在,这个家,就有了顶梁柱,有了主心骨,
有了在任何风浪面前都屹立不倒的、最坚固的堡垒。
一顿原本寻常的早饭,吃得一家人心思翻涌,久久不能平静。
但经过林动这番抽丝剥茧、深入骨髓的残酷剖析和深谋远虑的规划,
她们对这个生活多年的四合院、对周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对这个复杂世界的认识,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颠覆性的变化。
表面的平静与温情被彻底撕开,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
狰狞的獠牙和吃人不吐骨头的算计。
而她们也更加清晰、更加深刻地意识到,
林动,不仅仅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她们在惊涛骇浪中唯一的依靠,
更是她们在这片深不见底、危机四伏的潭水中,
能够安然前行、不被吞噬的,最锋利的长矛和最坚固的盾牌。
星期一早晨,轧钢厂庞大的身躯在汽笛声中苏醒,
开始新一周的吞吐和轰鸣。
然而,与往日那种带着倦怠又按部就班的气氛不同,
今天的厂区里,隐隐流动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压抑着的兴奋和紧张。
主干道上,推着零件车的工人,端着饭盒去食堂的职员,
三三两两走向各自车间的干部,彼此交头接耳时,
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探究和隐秘的亢奋,
瞟向厂区西侧那座灰扑扑的、平日里让人敬而远之的保卫处小楼。
昨天下午,钳工一车间那场“保卫队长许大茂带人持枪逼退杨卫国厂长”的
爆炸性新闻,经过一夜之间各种渠道或明或暗的传播、添油加醋、扭曲变形,
已然衍生出不下十几个版本,
在轧钢厂近万名职工私下形成的信息暗流中疯狂涌动。
虽然没人敢在公开场合大声议论,
可那种“山雨欲来”、“要出大事”的预感,
以及某种对固有权力格局可能被打破的隐秘期待和幸灾乐祸,
如同弥漫在空气里的微尘,是个人都能隐约感觉到。
林动像往常无数个清晨一样,骑着那辆崭新的永久二八大杠,
不紧不慢地穿过厂门。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甚至有些冷淡的样子,
对沿途那些躲躲闪闪、含义复杂的目光视若无睹,
仿佛那些窥探和议论都与他无关。
他稳稳地停好车,锁好,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
走向那座象征着厂内秩序与铁律的灰色小楼。
刚踏进一楼略显昏暗的走廊,还没等上楼梯,
保卫处负责内勤和文秘工作的周雄科长,
就一脸凝重、脚步匆匆地从楼上快步下来,
手里紧紧捏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正式的牛皮纸文件袋,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处长!”周雄一眼看见林动,立刻迎了上来,
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紧张和急迫却掩饰不住,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微的汗珠,
“出事了!刚到的急件!”